手中有一套“中文可以学得更好”丛书系列，中有“名句”篇，萃精提要，涤人耳目。“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大概可以从书中得到很好的注脚。 曾昭旭先生为本书荐言，有一段话是这么说的：“优秀的语文能力是指什么呢？其一是敏锐的语感，其二是丰富娴熟的人文内涵。前者是指对语言文字本身的掌握驾驭能力，尤其是指认识、理解抽象文字之外，对语文蕴涵的情味、意境的具体感觉能力。后者，则是指对语文所承载的人生理想、文化光辉、历史流变，有广博精深的认识，幽雅娴熟的涵养。这本质上则是一种历史感，足以让人的生命提升到超越有限万物的高度，在俯瞰万物众生之时，拓展了人的胸襟器识。”另段又说：“在历史感的培养这一层，多接触历史典籍中的嘉言懿行，多玩味闪耀其间的精练文辞，自然是一条有效的捷径，尤其是自己母语所出的历史、民族文化，是更贴近我们的生命感情、人格内涵的。” 忝为一语文教育工作者，读此书，竟觉又像回到了学堂，有那么多的细枝末节未曾领悟和体察。学然后知不足，书中之句，有些是老相识，有些曾有过招呼，有些却素未谋面。今偷闲录得几句，附带写点由此生就的阅读随感，并命其名曰“一句话的经典”，充做科组里备检的读书笔记了。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子》第五章句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刍狗者，草编之物，因祭后无用，弃之，喻指轻贱无用之物。然该段文字却是盛赞天地之公允圣人之无私的。这就未免让人费解。细读，方知其来有自。春秋各诸侯盘踞一方，为赢得霸业，莫不宣扬自己如何仁民爱物，实是一己之私。老子冷然以反喻正，其思想之高奥玄妙，真个了得。想想也是，世间万物自生自灭，百姓安其居乐其业，在天地圣人眼中，这无憎无爱岂非就是大慈大爱？多么泰然的人生态度。“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看透世事的老子，驾青牛隐遁而去，这多少有些眼不见为净的不负责任态度。然而，有些时候，“守中”不也是一种超脱旷达的人生取向么？自得其乐，需要内心世界的纯净和洒脱。 ◎ 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话语出《楚辞》，“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几千年前的事了，彼时屈子心境，我们只能从尚存的文字中去体味和揣摩。或者行吟泽畔的形单影只，或者如孔子所言的“惶惶如丧家之犬”，我们无法得知。我所感兴趣的，是“醉”与“醒”的疑义。屈原是清醒的，被放逐了；欧阳修是迷醉的，却得享了山水之乐。唐朝的王绩，写有《过酒家五首》，其二颇有意思：“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我刚参加工作之时，曾用柳体书其贴于案头壁上，逗得一位挂着鹰勾鼻的老头儿哈哈大笑。他的笑声里，有一些表扬的意味，更多的是却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神状。自古文人多想头，直了肠子糊了脑子，历代文人心迹，把味那文字，似乎总有些悲戚戚的东西。我有时甚至不无恶意地猜测，屈原投河未必就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比如一气之下的恼羞成怒过激行为？普天之下，安有沉醉与至醒的人生？雾里看花，阴差阳错，算不得罪过。 ◎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 这话是韩非子说的：“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一般在成语用法上，我们都比较习惯于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语义的衍变，高度成了长度。这暂且不论。它们都说了这么个意思：小处不可随便，防患当于未然。毛泽东就很有识见地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传遍大江南北，当然，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延伸了。这世界上总有很多令人后悔的事发生，于是让人警策的话就很多，可该发生的还将发生。比如说我的懒惰，我就不知多少次提醒过自己要完成哪些哪些什么事儿，然而，小懒成赖，惰性就像一层坚固的水垢附积于蓄水池般牢牢地安置在了脑沟，于是常常把许多美好的想望变成了妄想。蝼穴之小，可以溃堤，反之，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都是一个理。所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河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正反两思，都可给人启迪。 ◎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尝一脔肉，知一镬之味；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淮南子•说山》）短短两句话，读来竟觉意味无穷。头脑中仿佛就有个人站在大火锅边，块肉而尝，盛赞鲜之美之。又想，换做我，尝那么个一小片肉丁，定然不够意思，不“一而再，再而三”，罢不得手。见落叶、瓶冰而知天下秋与寒者，亦让人遐思万千，又仿佛那不知姓何名甚之人飘然深山，步履缓缓，长立天地，冥想人生。语言的简约与哲理味儿，往往更让人思绪翩跹。那些见微知著的高人，除了叹佩，你还能有什么可说的话么。就如诗中的那个和尚，“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神了去了。但我还是遗憾，文章里这般了得识见的淮南子刘安，竟落得个谋反罪而自杀的境地，败人秋兴。秋阳暖人，秋雨愁人，秋风快人，秋寒懔人，春生而秋杀，春种而秋收，秋之万状，莫衷一是啊。写下这文字，秋已去，冬意浓，忽地想到子恺先生散文，人生如“渐”。 ◎ 众怒难犯，专欲难成。 该句出自《左传•襄公十年》：“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众怒难犯”我们都比较熟悉了，也明晓它的意思。在我的解读里，在当下的生活中，它有些儿“见机行事”、“走为上”的意思，甚而有着“见风使舵”的味儿。人家原句并没有这般叵测，不过是说群众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权的欲望难以成功，乃是治国之策。为什么不能犯众怒呢？因为“众”的力量太大了，“众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历史上的王朝更替，莫不是犯了众怒结下的果子。专权时代，不犯众以维权，在今天的“民主”时代呢？自然是更犯不得的，而事实上好像没有这么乐观。一个人的地位升了，“眼界”也跟着高了，看问题就会更加“高瞻远瞩”和“举重若轻”起来，很多琐屑的事大都不会放在眼里了，觉得怎么拿捏都是正确无比的。我自己就是个例子。想当初，咱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就遥想着将来要温存地对待妻子，慈祥地教养孩子，今天一跃成为家长的时候，这脸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严酷而狰狞了。所以，当读着“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这样的句子时，你得承认它的深刻，但分明也透析了专权者与民为敌的阶层意识。在专权者眼里，“民”既是固国之本，同时又是头等的敌人，其之不犯众怒，是暂且“忽悠”着呢，骨子里，众，“算个砍”啊。 ◎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据说这话为孔明诸葛所言，不究文渊出处，诸葛丞相的一生写照如语还是很妥切的，那就是绝对的忠诚与效命，至死方休。做人得忠，为人之本，诚信两字；为国为家，也得忠，不说民族主义，家国情怀总还是要有的；至于君呢——现在，大概已经没有君了，连上帝都死了。忠君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愚，是奴，是软骨草。革文化的命的时候，文化人那个惶恐，不知不觉就变得无比的忠诚起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脱离社会的人是不存在的，人总得实际些，积极入世，报恩社会，这是没错的，我这么想过。我们自身呢？社会岂非就是一个个的“我”组成？“我”之不存，“社会”在哪里？我也这么想过。苏格拉底说：“没有经过思索的人生是不值得一过的人生。”于是，我在有时间的时候就学着去思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