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所在的位置: 首页 > 特色栏目 > 校园文学
阿 清
发布时间:2008-06-05作者:涂志强供稿:点击数:1136
阿清是我见过的,或许还是其他人所见过的难以忘怀的一个人。
我是背着一把古典吉他来到这个小镇的。没有理想,没有人生目标,甚至连最切近的眼下的想法都没有,我就在这个小镇落脚了,并开始了独自面对生活,面对周围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阿清就这样投入了我的眼帘。
阿清会拉二胡,会弹三弦,这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靠马路一侧的那幢教工房,一色单间,用砖墙或是木板截一为三:朝里的是内卧;出来算是会客厅,摆个长沙发和一张茶色玻璃矮几,正合适;再出来,就是简陋的厨室了。踏出厨门,是一条二三米宽的长廊,外沿砌了道胸墙。长廊里靠胸墙处栽了一排荫香树,枝繁叶茂,四时青翠。
夏秋之夜,有人在树阴下琴瑟相和。
这一拨人里,有退休了的老龙主任,唇角边长了颗痦子的老刘,杏眼长辫的阿黄嫂,还有一个,就是阿清。老刘的二胡一哀唱起来,阿清的三弦随即跟上,旋律在拨片下蹦跳,梆梆当当。阿黄嫂的嗓音也咿呀一声穿越了夜幕,颠上了树梢。
阿清的三弦是跟老龙主任学的,刮出来的声音又硬又脆,跟他高高凸起的颧骨和方头长茧的指节一样,突兀而富有节奏,充满了金属的质感。
我用吉他的轮指法弹三弦,拨不动,太韧绷,比不得尼龙弦的柔润。
阿清的三弦弹得并不算好,没音色可言,然而很中听。他弹拨的时候,紧闭着双唇,微微上翘,很投入。节奏总不太准,却总能跟着旋律一路轮刮下来,时值把握得好,尤是收尾,恰到好处。弹到强拍子的地方,阿清会狠命地使劲,那声响里充满了自信,半点不含糊。他们最常弹的是《打靶归来》,阿清不爱说这曲名,大多说成“战士打靶把营归”,这样一说,似乎就很有了从战场上载誉荣归的味儿。
这样的合奏,后来就很少听到了。
入夜,麻将声声。那会里,小镇里酒事也正盛。
阿清喝酒很在行。我说的在行,无关酒量,是对待酒的态度。阿清喝酒,是真享受。酒杯一端,嘴唇一抿,舌头咂两咂,琼浆玉液一般。咽毕,往大嘴里填上几颗花生米,或者一块肠头卤猪耳,大咀大嚼,话兴汩汩而出。
即使不喝酒,阿清也有很多话要说,没完没了。
他有很多荤段子。有些段子,在别人嘴里是吐不出来的,我怀疑那都是阿清的原创,至少,再创作。他有一回半说半唱了一句“介个妹子嫩碧碧,好似冬瓜剥了皮,周身麽只个狗虱点嗳——”把我们笑绝。冬瓜剥了皮是怎么个水灵透嫩呐,难为他想得出来。阿清说段子,多在酒席或棋局上,兴之所来,快意为之,讲到眉飞色舞处,手舞足蹈。大家一乐,他自个儿也乐,咧开嘴,露出一口斑驳而结实的牙齿,嘿,嘿嘿。
阿清揶揄,有迂气,可从不在女人堆里说段子,虽然她们都知根知底了。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大家都说,阿清很乐观。确是,有了他,空气都快活。
阿清没法不快活。他家里还种着十几亩地,全仗壮硕的老婆在家打理伺候,落夜和周假,阿清就骑自行车回去,后架上驮着一包糠皮或者麦料之类的肥袋。除了这一大撂农事活计,阿清还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为了结出儿子的果实,阿清用四朵金花做了铺垫。最小的那个儿子,叫韬韬。我来小镇的那年,韬韬三岁了。
阿清没法不快活,他要不快活,这日子没法过了。
阿清的乐观,是真的乐观。我在酒席上听阿清诉过苦,可脸上从没有悲戚的神容。阿清说,看着吧,等我家韬古仔长大了,嘿,嘿嘿,我家会像祖国一样,欣欣向荣。嗞溜一声,一杯小酒又落肚了,阿清夹起一块肠头,有滋有味啃将起来,冬瓜皮又剥开了。
孩子总要长大,要吃,要穿,要上学。阿清一直忙碌着,然而快活依旧。他说,不能亏待了孩子,头破血流,也得让孩子读出去。听人家说,阿清背了一身债务,那是,肥料、饲料、家用,一刻都是离不了的,菜市场案子前操刀的刘屠户说,阿清还欠我两斤半猪肉钱呢。
日子就这样过着。
后来,我离开了小镇。
小镇里的人与事,给我的青春时光带来了快乐,冲淡了茕茕度日的年轻的忧伤。这个春假,镇上的老陈一家来都市的亲戚家过年,恰好,就在我家附近。我们聊了很多,包括阿清。老陈说,现在的阿清哪,日子顺畅着呢。我于是想象着,一个有着五个孩子的家庭,是怎样的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来。阿清是个预言家。
我怀念小镇,在都市午夜的静寂里。
分享到: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