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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 灯
发布时间:2008-06-16作者:曾纪焕供稿:点击数:1280
 
送灯,大概是我的家乡所独有的风俗。元宵节的晚上,后人要按健在的男丁数量到先人的坟前送灯。灯的制作十分简单:先用糊灯笼的皮纸粘一个圆环,送灯的时候,在先人坟前的地上插四支竹签,将点燃的蜡烛插在竹签的中间,在竹签外面套上纸环就可以了。我的爷爷在世的时候,一向重视送灯这件事,每到元宵节,他都让我爸爸到百里之外我太爷爷的坟前去送灯。现在爷爷去世二十多年了,我却从来没有亲自到他的坟前送过灯。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刚读大学三年级。那时的通讯比较落后,爸爸托一个前来吊丧的亲戚到乡邮电所给我拍了电报,我收到电报时已是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天。
我拿着电报去找辅导员请了假,然后赶往市内去坐回县城的班车,希望能赶回去给爷爷送行。
坐在车上,我的头痛得很厉害,因为前一天夜晚,我几乎通宵未眠。每当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我便觉得耳朵里有虫子蠕动,搅得我心烦意乱。我用小指头拼命地掏挖,把耳朵挖得生疼,但一点儿用也没有。只要我迷迷糊糊地将要睡着,那虫子便噬我的耳膜;醒着时,却什么事也没有。我想,那一定是爷爷的神力在催促我回去。现在我已经坐上了回去的班车,正可以休息一下了。但我却睡不着,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大脑却清醒得很:关于爷爷的许多往事,接连不断地涌现在我的脑海中;而爷爷的音容笑貌,也时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爷爷的身世,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的属相是虎,后来我根据爷爷的属相推知爷爷应该出生于民国三年(1914年),至于爷爷的生日,我不知道。在我的记忆中,家人不曾为爷爷像模像样地办过生日之类的庆典。有一年冬天,我家来了一位爷爷辈的亲戚,晚上爷爷带着我和那位爷爷辈的亲戚同榻而眠,两位老人拥衾长谈,我因此而知道了爷爷年青时的一些事情。
爷爷年青的时候,当过挑夫,也曾贩运过私盐,是山民中见过大世面的人。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创立之后,爷爷当过红军,在一次战斗中被打散了,与队伍失去了联系。爷爷在山沟里东躲西藏了一段日子,后来偷偷地回了家。因为爷爷住的地方十分偏僻,又是单门独户,加上他经常外出,且一走就是很长时间,所以没怎么引起别人的注意。抗日战争爆发后,张自忠将军率领队伍从山东战场撤往鄂西北地区,经过我的家乡时,爷爷去给张将军的队伍当了向导。到了潢川,张将军的队伍和尾随而至的日军发生了激战,爷爷也参加了战斗。那时,我的爸爸刚出生不久,战斗结束后,爷爷放心不下家中的妻儿,再一次东躲西藏地回了家。解放前夕,爷爷被国民党的部队抓了壮丁,跟随着国民党的队伍走了六天六夜,后来趁人不注意逃了出来,又一次东躲西藏地回了家。
我曾不止一次在心里为爷爷感到遗憾、自豪和庆幸,我发现在那个离乱的年代,爷爷的经历简直是一段传奇,他就像激流里的一颗水珠,时而被裹挟着前进,时而撞击在岩石上飞溅起来。——他根本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班车开出了市区,速度快了许多,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道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迎面跑过来,又从我的身边向后跑去。我有点儿头晕,只好闭上眼睛,于是又看见了爷爷。
爷爷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常年理着光头,两颗上门牙因为下门牙的过早脱落而长出嘴外,看起来让人有点儿害怕,但他却是一位极其慈爱的老人。我们兄弟八个,除了最小的两个弟弟之外,其余六个从四岁开始都是爷爷、奶奶带着睡的。我的奶奶是一个比较自在的人,她很少管我们,主要是爷爷带。夏天屋子里闷热,晚饭后,爷爷就在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一大张竹箔(用绳子将刮光的竹竿编在一起,摊开来架在长条凳上的简易卧具),铺上被单,然后把我们领到池塘边,让我们站在塘边的石条上,把我们洗得干干净净,再一个一个抱回家,放在竹箔上。又怕蚊子叮咬我们,就拿着大蒲扇从这边扇到那边,从这头扇到那头。我们很快就睡着了,但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屋里的床上。原来是到了后半夜,天凉了,爷爷又把我们一个一个抱进了屋里。冬天,和爷爷睡在一起的那个兄弟尿床了,爷爷就把我的兄弟挪到干爽的地方,在尿湿的地方铺上一点儿东西,自己睡在上面。有一次,我们兄弟几个在一起谝嘴,都说自己是爷爷最疼爱的人。大哥说他刚跟着爷爷睡的时候,夜里吵着不睡觉,爷爷就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二哥说他掉到水坑里湿了鞋子,晚上爷爷帮他烤干了鞋子,一直烤到半夜;我说下雪的时候,我在外面玩,小手冻得通红,爷爷捧着我的手,送到嘴边不停地呵气……结果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结论是大家都认为自己是爷爷最疼爱的人。
爷爷疼爱每一个孙子,他像太阳一样将温暖的光洒在我们兄弟的身上。听奶奶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因为没有孙子而被别人的嘲笑过,那时我的爸爸和我的妈妈结婚已有两三年,但一直没有生育。有一次,爷爷抱别人家的孩子,逗那孩子玩儿,那孩子在爷爷的身上撒了一泡尿,爷爷随口说了一句“臊气”,那孩子的爷爷接过孩子,抢白我爷爷说:“臊气!你还没有呢!”爷爷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后来,我们兄弟陆续出生,爷爷便一直在“臊气”中呵护着我们。但我以为爷爷疼爱我们,并非因为自尊心得到满足,至少不完全因为当初别人的一句话,因为赌气而做事是不能持久的,爷爷长久地疼爱每一个孙子,是因为他善良、仁慈、温厚、勤劳。
班车一路走走停停,乘客一路上上下下。司机和售票员一直不停地闲聊,我的心里烦得很。我说:“师傅,能开快点儿吗?”司机恶狠狠地说:“开那么快干什么?回去抢孝帽子呀?”这是我们家乡骂人的一句话,很恶毒,意思是说家里死了人。我很生气,大声吼了起来:“我爷爷去世了!”司机和售票员都愣了一下,不再说话,车子比先前快得多了。车轮在山路的沙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如砂纸一般打磨着我的心,我的心开始隐隐发痛,我禁不住又想起爷爷。
我十三岁那年春天,大腿上长了一个大毒疮,肿得有馒头那么大。毒疮化脓引起高烧,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爷爷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想方设法调理一点儿饭菜喂我,但我一口也咽不下去。爷爷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苹果。那时我还没有见过真的苹果,更没有吃过苹果,只是在上语文课的时候,知道上甘岭的志愿军战士靠着一只苹果打了胜仗。我以为苹果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希望自己在危难的时候得到它。我不知道这个要求在当时是多么不切实际,也没有想过有多么不合情理,倘若不是在重病之中,我断然不会、也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爷爷的眼里闪着泪光,长叹一声,说:“到哪儿去找苹果呀?”停了一会儿,爷爷又说:“我去县城看看吧。”随后爷爷步行了六十里山路,到了县城,晚上在一个远门的亲戚家里住了一宿,第二天找遍了大街小巷,最后在一家商店里买了两瓶苹果罐头,又走了六十里山路,回到家里。爷爷撬开罐头,喂我吃了一块苹果,又喂了我几勺糖水。我的精神好了许多,身体从此有了转机。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为了让我吃上苹果,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两天,磨穿了两双草鞋。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我到同学家里借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我要沿着爷爷当年为我买苹果而走过的山路赶回去给爷爷送行。一路上,上坡下坡,我都没有下车推行,一口气骑到家门口。许多年后,我曾开车回家,有一段山路须减挡才能上去,而当年我竟然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上去了。
回到家里,看见摆放在厅堂中央的灵柩,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禁不住放声大哭。大哥抱来一捆纸钱,跪在我的左边,二哥抱来一捆纸钱,跪在我的右边。我拿起纸钱,放到灵柩前面的火盆里。——这是我唯一能够报答爷爷的方式了!暑假里我从学校回来,用节省下来的生活费给爷爷买了两盒“芒果”牌香烟,爷爷怪我乱花钱。我说这烟也就五毛钱一盒,等我毕业参加工作拿了工资,再给爷爷买更好的烟。爷爷说他就盼着我毕业参加工作,而今他没有等到我毕业就走了,从此与我阴阳相隔,他留给我的如天一样高的恩情,我将无从报答了。烧完纸钱,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忽然有一个女人在我身边哭倒于地,我和哥哥赶紧扶起她。从她的哭诉中,我约略地知道,她是我远门的一个姑姑,当年曾因家中断粮来找过我爷爷,爷爷留她吃了顿中饭,又送了一些米给她,她家才得以度过饥荒。而那时,我家人多粮少,也常为粮食发愁。
拜祭过爷爷之后,我来到妈妈的床前,——妈妈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倒了。妈妈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我说:“妈,我的腿疼得很。”妈说:“累的。你再给爷爷烧两刀纸,去歇一会儿吧。”于是我又跪在爷爷的灵柩前面,给爷爷烧纸。我忽然感到有一只手从我的右腿裤脚伸入,轻轻地抚摸我的右腿,然后又从我的左腿裤脚伸入,抚摸我的左腿。烧完纸钱后,我站起来,腿竟然一点儿也不疼了。
我走出院子,来到后房里休息。也许是太过疲劳的缘故,一躺到床上,我就睡着了。朦胧中,我听见爷爷唤我的乳名,我抬起头来侧耳细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再躺下去,刚闭上眼睛,又听见爷爷叫我。我摸索着起来,走到前院,爷爷的灵柩已从厅堂移到门外,准备出殡了。此时正缺一个打幡引路的人,——原来是爷爷让我送他远行。我走过去,接过引路幡,舁榇的人呐一声喊,抬起棺材跟着我走了。
爷爷的后人多,下葬的日子和时辰要顾及的因素自然很多,热棺不宜下葬,须丘起来,于是暂厝于村东的山岗上。当年冬天葬在村北的山坡上。
爷爷去世以后,我一直没有在家里过元宵节。每年元宵节,我都让弟弟替我给爷爷送灯。今年元宵节,我打电话给弟弟,弟弟说,他买了许多彩灯和灯笼,从堂哥家里把电线接到坟地,爷爷的坟前灯火通明。
挂上电话,我感到十分愧疚。许多年来,我奔走他乡,很少回去,也曾到爷爷的坟前拜祭过,却不曾在爷爷的坟前点亮我应该点亮的灯。我知道宽厚、仁慈的爷爷是不会怪罪我的,但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夜深了,喧闹的城市也静了下来,远处和近处大厦的灯火也渐次熄灭了。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汽车,马达声如同城市的鼾声,将夜的宁静送到我的身边。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披衣起来,找出两支蜡烛,点燃了,放在北面的露台上,再用白纸做两个灯罩,就在这遥远的异乡,为我和我的儿子给我的爷爷送两盏灯,让这微弱的灯光辉映着天上的星月,将一个深荷厚恩者的愧怍和怀念送到爷爷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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