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6）班 余志雄

 

想起我厌恶的人，是个男的

想起我厌恶的人，是个老乡

想起我厌恶的人，几年不见了

想起我厌恶的人，有人向我打听他的消息

想起我厌恶的人，我也被他厌恶着……

 

——读余志雄同学的《厌恶》

 

这是一首随手写在一张残损的小小纸片上的小诗。作者可能随其意而作，读者自然也就不经意而读。原以为口水诗罢了，但在漫不经心之后，却有一个出人意表的结尾跳将出来，令人拍案。如在惯性思维的列车加速奔驰之际，猛然来个急煞车，让人猝不及防；又仿佛一位太极高手，在一次次腾挪和蓄势之后，在敛念收手的刹那忽地使出了绝世神功。

短短的五行诗，容量极大。有人在，有事在，有情在，有理在，有趣在。细思之，的确是言简而意丰。作者悬念设疑，留下了广阔的想像空间，化朽为奇，引人入胜。自然，这样的作品便能在一叠叠参赛的诗歌稿件中脱颖而出了。

好诗能亮于目，沉于心。好诗能耐人寻味，耐人品味。好诗能通过奇妙的文字传达出作者特有的愉悦或痛楚，让读者去同情或移情。好诗能战胜时间和空间，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这首小诗，即是例证。

试想，在若干年之后，在某班师生共聚之际，在许多东西我们都已忘怀之时，我们也许仍然会忆起这首小诗，说起“那个男的”“是个老乡”“几年不见”“有人向我打听他的消息”“我厌恶的人，我也被他厌恶着”这些典故……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东西很快会变为泥土，但同样也会有些东西会长久地闪耀光芒。

 

 

 

高三（6）班  徐宇宁

 

这里躺着一个伟人，

名字爬满了翠绿。

他是一位伟人，

还是？

 

这里躺着一个演讲家，

声音远不及鸟鸣。

他是一个演讲家，

还是？

 

这里躺着一位诗人，

他的诗你还能看见。

他是一位诗人，

还是！

 

——读徐宇宁同学的《做诗人的理由》

 

中学生，倘有人敢以《人生的价值与意义》来命题作文，一定会让人大摇其头。或以为大而无当，或以为劳而无功，总之这无异于接受哲学和文学的双重挑战。

而这首小诗只用了短短的十二行字，就让人明白了诗人的价值和意义。作品没有赞叹“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没有高呼“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而是用意象铺垫和反衬，简约而巧妙地完成了自己的扬抑和褒贬，读来如坂上走丸般顺畅，似水成渠成般自然。

说到醒目处，则有让人称奇的好句。 “名字爬满了翠绿”不仅让你联想到“荒冢一堆草没了”，而且充满了动感；“声音远不及鸟鸣”则在声与声之间、在人与自然间架起联想和比喻的桥梁，让你想到时过境迁和物是人非。而三组“是”和“还是”意义的变与不变，足以让人体味到语言文字也会有遗传和变异之妙。

如此好诗，写出了做诗人的理由；如此好诗，也让人有了读诗的理由。

 

高三（6）班 邹敏杰

 

我可以听到

别人内心的想法

曾经 我以为是上天的恩赐

笑脸背后的匕首

羊皮内的狰狞

直到我把脑袋

放到搅拌机里搅碎

终于 我能够安睡

 

他很老实

就像还未成熟的硬柿子

直到吃鱼时吃到沙了

他变成了软柿子

 

史前的怪兽

似乎没有灭绝

每天在天上飘荡

 

 

——读邹敏杰同学的《最悲惨的人》

 

读这首诗，很自然会想到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和卡夫卡的《变形记》。前者中的“狂人”总以为有人要吃掉自己，连赵家的狗多看自己两眼都心存恐惧；后者中的格利高尔则干脆变成一只大甲壳虫，从人见人惊到人见人恶。社会使人改变了人形，现实使人扭曲了人性。有人说，这是黑色幽默；有人说，这是荒诞。

这首小诗在短短的篇幅内对人物完成了同样的塑造，也对世界进行了适度的展露。“我可以听到/别人内心的想法”，可以看到“笑脸背后的匕首/羊皮内的狰狞”，更为神奇的是“直到我把脑袋/放到搅拌机里搅碎/终于/我能够安睡”。在现实世界面前，“我”居然只能通过自虐和自毁，在丧失大脑之后才能心安理得，这真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悲惨”。

作者所发现的这种搅拌机，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人人皆有，大概也有着不同型号。当然中国有一个最著名的品牌，它的主人叫阿Q。

在“外二首”中，从吃饭吃到沙到硬柿变软柿，再到每天在天空飘荡的“史前怪兽”，无不让人感到世界的怪诞、现实的残酷和生存的不易。如此沉重的话题，如此轻松的表达，作者举重若轻的手段在我看来丝毫不输于诗歌大家。

最后想说一下《最悲惨的人》这个标题，或许也有着双重含义。试想，作者是在写“最悲惨的，有一个人”，还是想表达“最悲惨的，是人”呢？的确也值得读者玩味再三。

 

 

高三（6）班 陈宇堃

 

我迷路了

在漆黑的森林里

正如每个人都迷失在人生里一样

所不同的是

他们快乐，而我悲伤

 

悲伤是沉默的小游戏

另一种不甘沉默的喧嚣

我拍了拍它可笑的嘴脸

连蹂躏也没有了气力

拖着它继续未央的命运

 

前方，一片空白的黑暗

只有，绿得像假的叶子

和，红得如鲜血的花儿

只有，绿叶和红花

妖异地遮挡一切的光暗

美得不似人间

 

于是乎，天使来到了人间

只为那一刹那的美丽

和一刹那的妖异

                          仿佛每一个梦

                            都不过是一场空

 

把手伸给我

留下温暖和每一声叹息

背后翅膀的光芒

让世界异常的安详

恍惚地误以为

未来不再孤独

 

可天大地大

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朦胧

我依旧看不到

未来该何去何从

假若爱不过是遗忘的话

苦难也只是记忆

 

但愿你的眼睛

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留下的每一滴泪

  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的消逝

  不会令我心痛

 

我亲手将天使埋葬

捏碎每一根羽毛

风一吹，如漫天的诅咒

那四溅的鲜血

比绿叶上的红花，还要高傲

兀自带着，欢乐的呻吟

 

痴迷于这难得的幸福

连悲伤滑落地上也没有在意

它将和着每一寸化为泥土的肌肤

供人践踏

那时我在天涯

抱着天使的眼神，微笑

 

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

一切我都有预感

人间本来就没有，天使的

当然，谁也不知道明天

明天将从另一个早晨开始

那时我们默默死去

                            2007．10．5

 

——读陈宇堃同学的《人间》

 

一样的，守着“温暖和每一声叹息”；

一样的，只得到“那一刹那的美丽/和一刹那的妖异”；

一样的，“迷路了/在漆黑的森林里”；

一样的，玩起“悲伤”这个“沉默的小游戏”；

一样的，“连蹂躏它也没有了气力/拖着它继续未央的命运”……

你我一样，古今一也。或理想，或事业，或灵感，或爱情。世俗之人总在“上下而求索”，佛教总在告诫人们会“求不得”，总之生而为人谁也免不了有追求之苦、失却之痛，当然最后会 “情随事迁，感慨系之”。试看古今诗词的精华部分，多是失意或失恋的副产品。

鲁迅说，把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撕破给人看。陈宇堃说，亲手将天使埋葬，捏碎每一根羽毛。这就是悲剧。

 

 

高三（6）班 程楷

 

我从梦中惊醒

惶恐中

我看到了一双空洞洞的眼睛

 

病中

孤苦与烦扰爬满了心灵的支架

投下一片沉重的 无限延伸的阴霾

笼罩着那一块滴血的 尚未结痂的疮疤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吹过荒原沙漠

吹过穷山恶水

最终吹入黄昏时分街头巷尾的垃圾堆

在琐屑与霉腐中讨求慰藉

我在这世界朽烂的尸骸中惊骇

风中 又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埃

 

曾几何时心中的那片空灵

转瞬间布满沧桑的补丁

真相 真相

就要压断魂灵那本已佝偻的脊梁

 

模糊 模糊

虚无 虚无

凋零的记忆正如枯黄的落叶在街角彷徨

幻化的蒙太奇麻木地重复着支离破碎的忧伤

疯狂的理性却像一只失去理性的 饥饿的野狗

疯狂地追逐着空气中的一丝丝血腥

咬嚼着人的魂灵 撕扯着人的心灵

 

奔波 拼搏 生活

生活 是我冰冷绝情的债主

我呢

我是把一生押给它的赌徒

险恶的赌局终将吞噬我一切的赌注

黑压压沉甸甸的孤独

赤祼裸血淋淋的痛楚

 

会笑的脸庞化作了木然的面具

会唱的喉咙哑成了无言的歌

在歌声的死寂中

我再次睡去 睁着眼睛

却从此 作别了光明

 

——读程楷同学的《惊梦》

 

这首诗能够征服人的，有它的词句，有它的表达，有它的朦胧，有它的阴冷。但要深入理解诗的主旨，尚需我们做一番尝试，才能解读。

梦中，病中，心中，歌声的死寂中。诗中这几处语词形成一条线索，可以帮我们依次进入作者笔下的世界。

黑压压，沉甸甸，赤祼裸，血淋淋。相信对于每一位读者来说，这四个叠词都会赫然入目。惶恐，孤苦，烦扰，沉重，阴霾，滴血，疮疤，荒原，沙漠，穷山，恶水，垃圾，琐屑，霉腐，朽烂，尸骸，尘埃，佝偻，模糊，虚无，凋零，枯黄，落叶，彷徨，麻木，破碎，忧伤，疯狂，饥饿，血腥，撕扯，冰冷，绝情，险恶，吞噬，孤独，痛楚，木然，死寂。俨然大手笔，用40个具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词语，为38行诗渲染出了低沉和压抑的基调。它们就如城门上的一个个枪眼，时刻提醒你这里面发生的绝对不会是一个轻松而动听的故事。

野狗，赌徒。两个比喻，前者或许是写追求真相时的理性尽失，后者或许是写人生逆境中的孤注一掷。新奇而冷涩。

当然大有深意的还有结尾，行文至此我们大约明白了本诗想要表现的主题，那就是：关于世界，关于现实，关于生活，关于人性。“我再次睡去/睁着眼睛/却从此/作别了光明”，让人不禁联想到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我们知道，无论是抑扬还是顿挫，任何作品都会是社会现状、时代精神和个人思想的综合产物。而那些看够看到生活阴暗和社会忧患的人，与那些高举旗帜、引人前行的人，同样值得尊敬。

有什么爬满你心灵的支架，让什么爬满你心灵的支架？相信不同的人自会做出不同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