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如果将来你有了一个那么悠远的假期,我希望你能回到妈妈的故乡去看一看。
最好选择火车这种交通工具回去。这样,你就可以收拾起心情去接近东北大平原那无比温柔的黎明与日落。平原上最美的那两个时刻需要一双不浮躁的眼睛用心去体会。我希望在城市中长大的你能感受到生活带给我们的那种慢悠悠的美感。
在充斥着快餐食品和快餐文化的今天,拥有一双可以在平常的风景中发现美的眼睛并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电脑和漫画可以提供给你快乐,而广阔天地间的田野、风还有风里飘浮着的柳絮以及池塘里浅浅的水花却可以让人明白什么是诗意的栖居。
有些人在城市里对着钢筋水泥就那么过了一生。偶尔他们也会四处旅游、拍照。风景被装进镜头,却什么也没有真正的留下。
如果没有了感动,人无论到了哪儿其实都是一样。
买苹果一袋,把它们沉甸甸的拎在手里。
你可以踏上回村庄的那条路了。
逶迤在你脚下的那道山梁,曾经送走过你的曾祖父、祖父还有你的父亲。他们一次次的离开故乡,背着比你带的多得多的行李回来,所以这路踩到你脚下才又光又滑。你的眼睛可以望到的大片田野,是你的外祖父最后站立的地方。当年他站在那儿送我远去,身后是冬日里的茫茫雪地,那幅图画过了这么多年我还在回想。
如今他躺在山脊上,日日夜夜。
我是他最好的孩子,就像现在的你。
村庄里的人如果往前追溯几代,全是咱家的亲戚。记得和气的回答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别以为像城市中一样,没人认识你。关于你到来的这个消息,几天之内将到达村子里的角角落落。你父母以及家族的名字被人们又一次仔仔细细的梳理。你可能对这些觉得诧异,但你要明白:地球上不知有多少个村庄,而只有在妈妈生长过的村庄里,一个孩子才会被所有的人侧目,并且享受伟人才有的侍遇。
如果你回去的时间没有我想像中的久远,你还有机会见到一个人。那个坐在东北土炕上偎成一团的老人——你的外曾祖父,就是你在书中读到过的,已经无处寻觅的“乱世枭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得到他的信任,看到那张小心翼翼包起来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剽悍的年轻男人,长着你可以想像的最威风凛凛的眼睛。它会让你一下子明白那个传说中的年代:在没膝深的长白雪地里行军;在呼啸着子弹的兴安密林里奔跑;揣着一个农家少年仅有的野心要饭返回故乡;这些是他当共产党的经历。跨着大洋马、神气洋洋的走在铁道线上;与伪满的宪兵一起,打伏击;与人结拜,同生死、共患难;这些是他当国民党的经历。
那个他没有算准的天下,后来无数次的伴随着批斗与清算被你所看到的那个已经有点猥琐的老人注入了酒中。
我从来都没听他提到过家国,他可能一辈子也没能明白:“要饭的为什么能得到天下”?
这个想法一定会伴随着他隐入到夕阳下面去。
你可以和他谈谈,如果还来得及。
我想你去看看那些麦子,还有高粱。
亲手在春天里播种一次,再在秋天里收割一次。
看一看收割后裸露的大地,再去重读那关于山河家园的八百首诗句。
人生在某一时刻的泪水涟涟,那不是只属于你母亲的多愁善感。
如果人生还有热爱,
它就是另一种类似于幸福,甚至比幸福还要长远的东西。
站在咱家的庭院里,看外婆傍晚时燃起的炊烟。
门前的槐树,当年被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扛回家的时候我才到井沿那么高。
那槐树和我一起疯长,直到一个薄雾蒙蒙的午后,那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少年,穿过长大了的槐树林微笑着向我走来。
世界上最柔软的那一片阳光,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别处。
它在那些我们深爱着的人的脸颊上,辉煌着。
并且被我们在某一个日子带走,永远的伴随我们。
我的孩子,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坐在农民的炕头上,和他们谈一谈收成,谈一谈雨水。别取笑他们的敬畏。与我们相比,他们可能才是真正懂得大地与天空的人。你脚下的这片大地与头顶的这片天空是我们生命里唯一值得长久敬畏的东西。我们都在看它的脸色生活,在这一点上我们与农民没有不同。
有可能的话,挽起你的袖子,像个农民一样的劳作。
你曾经问过我,睡不着觉的时候都做些什么?那是在你七岁的时候。关于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时光如果能够倒流,那个同样七岁的女孩子永远也给不出答案。因为那个时候,她整日的在旷野上奔跑,在河流里欢笑,在田地间与大人一起劳作。
所以,我的孩子,像她那样的生活几天吧。我希望生活能把给予我一个农民女儿的感悟带给你。
我始终都相信那是一笔财富。
最后,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坚硬了手臂,晒黑了脸颊,微笑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