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是我现在的邻居。前年年底装修房子的时候,她和老公走进我家打量,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他们的老家就在郊区的一个村子,为了小孩受到更好的教育,住进了小区。
那时,阿珠像很多被称为“师奶”的广东女人一样,不用上班,每天给孩子做做晚饭,跟人打打牌,或者在楼下跳跳健身操。有时,她来敲我家的门,看见我在看书,就说:“好羡慕你有文化,我一张报纸都看不完就头痛。” 其实,每当我披星戴月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区,看见她正跳得起劲,何尝不羡慕。
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阿珠很兴奋也很神秘地告诉我说,她现在也是有工作的人了,在做与美丽有关的事业。有一种内衣,香港生产的,可以塑造完美身材,她已经买了一件,很有效。大热天,我瞧见她果然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内衣,身材曲线毕露,好不性感。然后她就对我说:“你也买一件,身材马上就变了,更多男人喜欢你。”
我不禁哑然。在这个满世界露点露沟的时代,每天报纸、电视上的美女和伪美女都在搔首弄姿地教天下女人以男人为事业,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倒退。
她见我不为所动,又说:“这种内衣还可以治病。你经常那么晚回来又那么早上班,那么辛苦,起码可以治疗颈椎嘛。”我是曾经跟她抱怨过一天坐到晚肩颈痛。
我随口问了问价钱,“8000”。以为听错了,再问,没错,就是8000。
我晕!
本来,我还想,楼上楼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口回绝总不太合适,要不就买一件,省得以后不好见面。暗自估了价钱,大概三五百吧。
8000?一件内衣?据说真正爱惜自己的女人都是舍得买高价内衣的,但8000|……不至于吧?
我就说今天太累了,以后再说吧。
又一个周末,阿珠见到我,老远就喊我说:“我妈都买了一件,关节都不疼了。”
我颇觉尴尬,明摆着的大话,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笑笑准备回家。
她追上来:“真的。”
回到家,孩子他爹说阿珠劝他买给我一件,说是让他献爱心。
这样几次之后,我有些怕她来我家,也怕上她家去。
很久不见。
冬天。见阿珠身着超短的裙子,脚蹬时髦的长靴,外披火红的风衣,正要出门。“这么靓啊!”脱口而出。
“是啊,代表公司形象嘛。都跟你说了,我的事业是让女人漂亮起来。”
后来,就经常看见阿珠神采飞扬地出去。
到了年底,有一天晚上她老公到我家,和孩子他爹喝茶、聊天,很晚都没回去,我睡醒一觉,听见他在说要跟阿珠离婚,因为她成天不落家不管儿子,非要推广什么神奇内衣,东跑西跑,加上衣服的投入,花了十来万,家里的钱因为暂时投资,经济上很窘迫,老公不让她再继续下去但她不听,还非要老公再投资给她租一个铺面把事情做大。两个人,吵了几回,越吵越凶,日子过得很烦心。
我想起来,确实好几个周末都见是她老公在买菜。难怪那些日子不时听她的儿子说妈妈到海南、到香港 去了。当时我就想,看来阿珠确实有成,这么快就被公司委派四处出差了。
今年春天,阿珠说:“我现在经常跟我的朋友去唱K,她们都是层次很高的贵夫人,都过着很上流的生活。”
我不禁多看了一眼她,“近珠者赤”,此话不假,说真的,比起刚搬来的时候,阿珠是入时多了。
照例,少不了那番劝说我买内衣的话。
转眼到了秋天。阿珠说她的生日快到了,到时请我们去唱歌。
一个周末,阿珠电话里说晚上在某某饭店包了个房间,让我们过去。
我们打车如约赶到。谁知,却不见人影。打电话问,一直占线。
20多分钟后,正当我们等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时候,他们家的车来了,原来阿珠说原先定的房间太小,换到市区了。
于是,我们坐她家的车赶到市区。车上,眼前的阿珠已然换了个人:头发高高地盘起,斜插着眩目的发簪(那个牌子的发簪很贵,我犹豫几年才买下一只);脸部浓妆,睫毛更是刷了加长加密的睫毛膏,叫做“烟熏妆”的眼影抹得让我找不到真实感;一袭黑色的曳地长裙,衬得她更加婀娜。
当我们簇拥着她走下车进入包间时,闪光灯闪个不停。
恍惚间我以为是去参加什么颁奖大典。
一进房间,我才真的是进了大观园。
一眼扫去,大约坐了40个人,满满当当,大部分为女士,据我关于名牌的有限的知识,看得出她们个个是盛装出行。这个怀抱名犬轻轻抚摩,那个身着晚装细步纤纤,我先还以为阿珠就是叫了几家邻居和亲戚呢,不禁惊奇无比。暗自揣测,这些大概就是阿珠所说的贵夫人了。
气氛真是热闹,有人献歌,有人献舞,有人献花,有人献吻。红酒和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阿珠的脸绯红,曳地的长裙也脱下,换上紧身吊带的超短裙,大家一阵尖叫。阿珠的大儿子也拿着酒瓶跟大伙干个没完。
阿珠的老公,被众人怂恿着,推搡着,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又是一阵尖叫。司仪请她说话,阿珠颤抖着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过过生日,从来没这么幸福过,真的,结婚都没这么高兴过。”
也许,很多女人心里,都会把婚礼的浪漫和奢华作为幸福的重要指标,她结婚的时候,是90年代初,那时,婚礼的时尚程度跟现在自然不可相提并论。婚后,她一直在乡下做家庭主妇,几乎没什么接触外界的机会,老公埋头挣钱但和中国很多男人一样并不怎么理会阿珠对生活的感受,更不会一掷千金为她筹办什么生日晚会之类,到完面花钱唱歌,对于交往有限的阿珠来说,是几乎不可想象的事情。我想,这样的气氛,应该是阿珠期盼已久的,或许能够缓和他们夫妻之间的紧张,真要为他们高兴才是呢。被气氛感染,一直觉得不能融入的我也不禁上前对阿珠说了祝福的话。
就在我快要感动得不能自已时,来了个据说是从英国回来的漂亮女人,司仪让大家猜猜女人的年龄。“28”“25”“30”,七嘴八舌之后,女人得意地公布谜底:“我56,你们都没看出来呀。” 我正嘀咕这年龄与外貌也差得太远了点吧,女人又说:“想知道我的秘诀吗?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我们要舍得给自己投资。赚到的钱要用,老公的钱要掏到自己钱包来。不要忘记XX牌塑身衣,它将使你保持花容月貌,不被时光打败。8000,也许你嫌贵,可是如果你不舍得,老了就不被老公喜欢。但是,你如果保持得很靓,不光老公爱你,还可以让58的男人愿意请你吃饭,48的男人围着你打转,38的男人为你流汗,28的男人为你腰累断……所以,ⅩⅩ内衣要坚持穿,冬天穿,夏天穿……”我环视四周,只见女人们个个朱唇浅笑,点头颔首,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此番聚会的意义所在,也明白了阿珠平时所说的与贵夫人们唱歌的意思。于是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告戒自己可千万别陷进去。女人还在滔滔不绝:“只穿衣还不够,我带来了一位整容整形专家,他可以帮我们诊断体形的比例哪里不合适。下面他现场为三位女士和小姐诊断,谁愿意?”
三个年轻的女孩自告奋勇走到中间,在我看来,她们实在都属漂亮之列,被女人肯定后,专家一一鉴定了她们的美中不足:甲鼻子要垫,眼皮要割;乙颧骨要削,酒窝要挖;丙胸部要隆,腿要吸脂……三个女孩笑着点头称是。我被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大家评头论足的勇气大为折服。
接下来一位身材曼妙的女郎跳了一段肚皮舞,她的热力和激情、妩媚和诱惑全都从顾盼的眼波、柔美的手臂和起伏的肚皮抵达现场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摄人心魄”“消魂蚀骨”。然后几个女人围着她又跳了几分钟。阿珠也在其中,她动作生硬,但看得出她的陶醉。她一遍遍招手示意我加入,我却不可救药地清醒,更疑惑那些女人齐舞是真陶醉还是一种营销形式。跳完了,我终于听到预料中司仪的话:“要有美丽的身材,要想让老公被你缠住,要想更多的男人被你迷住,记住:每天跳肚皮舞。”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节目轮番上阵,我也从开始的颇觉无聊转为饶有兴味地长见识。
回家后,我说咱们得告诉阿珠别再沉溺其中了,我总觉得别人是心知肚明其中诡谲却表面做态,而阿珠却像是真糊涂,真把这些场面当幸福了。孩子他爹说她老公早劝过没用啊,十头牛也拉不回,为了孩子,只好任她再折腾些日子了。
新年快到了,我忙得几乎没再见到阿珠,但愿她真的赚到钱了。
有时候,忽然想起认识阿珠以来的片段,就止不住想:究竟是什么魔力使得阿珠如此死心塌地、百折不挠?那个淳朴的阿珠去哪里了?到底是从前的她可爱还是现在的她可爱?是从前的她幸福还是现在的她幸福?也许,可爱,是旁人的想法;幸福,则是自己的感受。也许,人,只需要自己幸福就够了。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