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已有三年多了。 2002年6月19日，是铭心刻骨的一天。我在朦胧中，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拿起听筒，是家哥的声音，刹时不祥的预兆袭上心头，“母亲……今天早上7时30分去世了,你看能不能回来？”。 “什么？母亲，今早走了……！”我顿时泣不成声，痛不能已。 “你早该料到这一天啊，冷静点嘛。”哥哥无奈、悲凉地劝道。 我还以为母亲能等到我回去，暑假只剩两周了！ “让我回去再见母亲最后一面，哥，等我啊……”我颤抖地放下电话，失声痛哭，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从此以后，将永远看不见母亲的身影，我失魂落魄，啼血哀泣。 次日下午五时多，飞机直升厚重的云层，我的心却不断下沉。悲哀难以自禁，眼泪无遮无掩地涟涟而下，心如绞痛，惟有遥望窗外哪残阳滴血的晚霞。 昏暗的机舱中，母亲的形象叠涌而出，记忆幕幕闪现……母亲，在人生的道路上，你曾经给予我那么多。在我人生迷途时，你是我黑暗中的路标明灯；在我独闯天下时，你是我身后坚实的后盾；在我肩膀无法负重时，你是我的支撑倚靠；在我漂泊疲惫时，你是我人生的避风港；在我痛苦落泪时，你是医治我伤口的良药；口渴时你又是一掬清泉、天热时你是一阵沁心的凉风……你更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方向、唯一的牵挂。 你从不肯轻易被困难压倒，你有一颗罕见的沉着、冷静的心，无论是面对暴风骤雨、人间沧桑，还是平淡日子中的繁杂琐事，你都能默默忍辱负重。在文革前后，你承受了二十多年非人的歧视、冤屈，没被坎坷磨难击垮，你外柔内刚，从容面对，相信总有云开日出之时，你生于旧时代，看人世却如此透彻明见。你那女人特有的温柔和平静，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坚强感。你教导我们去爱每一个人，持善济贫，帮助弱者和落难者，原谅他人的过错；你教我们如何面对挫折困境，在人生风雨中承受挺立。你是一本永远读不够、读不腻的书。 对长辈孝顺有礼、潜心照料；对平辈和睦亲密、以诚待人；对小辈慈爱宽容、关怀备至。你付出而不图回报，你宽他而严己。仿佛所做一切就是为了方便他人。你疼我、爱我、助我，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家，丝毫没减少对我们的关怀。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不懂事的我，曾让你操过许多心，倔强任性的我曾跟你发脾气、顶撞你，甚至伤过你的心。太多太多的歉疚来自我内心深深的后悔，但你是那么的无私、豁达，理解我、包容我、呵护我，最让我感动的是你那温和的脾气、仁慈善良的品格和伟大的母爱，你用自己的人格和爱心塑造我的灵魂。 如今我想念你的声音，想念你温柔的笑脸，更想念你在我离家返广州你最后一次目送我的眼神，想你的一切一切，直至想到我眼中再也流不出泪来。 飞机降落呼和浩特，已是繁星满天，我走出机舱，阵阵凉风寒彻心底。我怀着悲切沉痛的心情，步入昔日充满温馨快乐的庭院，如今花圈满目，层层叠放，挽联随风飘起飘落，纸钱黑灰徘徊飞落，母亲的遗像被黑纱围绕、白花簇拥，灵前香火青烟缕缕弥漫，烛光忽闪不定，在苍白的墙壁上影影绰绰，每个角落都笼罩着悲哀。我缓步走向母亲灵前，慈祥的母亲冷视着周围，好似告诉世人她不想离去。我不顾一切地哭诉着与母亲的生离死别，父亲劝我用餐节哀，我哪里还能咽得下，看着痛失至爱伴侣的白发老父，我哀哀欲绝，更加难过。姐姐陪我低低悲泣，直到我头晕目眩虚弱无力，我深深鞠躬，再给母亲烧纸敬香，致祭、拜祭，求母亲宽恕我没能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守侯。 窗外夜幕沉沉，我辗转难眠，往日冰箱的嗡嗡叫声，如今在暗夜里听来似凄楚悲鸣的哭泣声。 第三天，是母亲的葬日，雨帘垂直落下，也许是母亲生前的善良感动了苍天。在殡仪馆的灵堂里，我随着伤感怅婉、动人心魄的哀乐，扑在母亲的身上，用手抚摸着母亲的冰凉面颊，母亲仍是温柔、安详、静静地躺着，我哭喊着：“妈啊，你不能走，我回来看你了，再陪我一个暑假啊！……”震撼心扉的哀乐，声声扣动人心，是我听得最伤感的一次，摄人心魄的哀乐，蕴涵了对母亲悲切的深情，令人心酸，更令人心碎。 母亲，在你卧床的4个月里，你忍受了怎样的病痛煎熬与别亲离世之苦，你在电话里只告诉我：“妈走了，不要想念。”当时痴呆的我安慰母亲：“怎么可能呢？你常闹小病，不要胡思乱想，等我一放暑假，马上与你团聚。”如今不曾想那竟是最后的告别。我问姐姐母亲临终留言，母亲说：“妈不想走，舍不得这些孩子们。”我呼唤着母亲，肝肠寸断：“妈啊，你再看我一眼，再应我一声……”然而母亲终是安睡不醒……火葬后，我抱着母亲的骨灰，最后一个退出，“母亲你安息吧！”我一步一回头，再看一眼骨灰盒，潸然泪下，直到家人强制拉走。 母亲啊，你用一生的心血抚育我们兄妹5人成人成才，每年的暑假，我就是你的期盼，你年年盼7月，月月数7月，日日想7月，这一切一切的期盼都融在你深深的母爱中。你已年高体弱，当我回到你身边，白天我睡在你的腿膝上，走路我头搭在你的肩膀上，晚上挨你躺下，抚摸你一生勤劳辛苦被岁月研磨的苍干而温热的双手，再触摸你被风雨分割的沟壑纵横的脸颊撒娇，我心中溢满幸福与温馨的甜蜜。每年的7月，我归心似箭，欢天喜地地回到你身边，你变着法子，给我们做地道的家乡饭菜。尽管你平日常是卧病不起，然而儿女们的归来，给你带来的欣喜，使你忘掉了年老体衰，哪怕用那微弱的气力扶墙托门，也要在我们疲惫地逛街回来时，享受美味佳肴。这一切一切都饱蘸了母亲你多少的辛苦与深情，我们尽情享受这浓烈热切的关怀。而今，人来人往，唯独没了你的身影。 你一生平淡无奇却无闻的奉献，让儿女忽视甚至轻视你内在的伟大，你的宽容无争使儿女们忽略对你的品味与理解、体贴与珍视。只有在失去了你的今天，才如梦初醒，然而留下的只是无可追回的深深遗憾，剩下的只是女儿痛失母亲的无限哀思与深切怀念。 在你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没能尽孝守侯，现今，又能向谁倾诉这苍凉、凄苦的心境？时光流逝，母亲的伟大，不仅没有淡去，反而在我心中无限扩展，“我深深的思念你啊，九泉下的母亲，你知道吗？！”你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你的精神永存我心底。热泪灼痛我的心，我依然能够呼吸到你的存在，母亲啊！你绵绵不尽的爱，越来越深厚凝重。你的离去，是我心中永远伤感的记忆与拂之不去的伤痛，母亲啊，你永远活在儿女们的心中。 2006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