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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燕秋:亲娘啊!
——语文拓展课“新生代小说”授课随笔
发布时间:2006-06-13作者:聂德森供稿:点击数:4647
筱燕秋在三十岁生日那天头一回喝醉了,而且醉得不成样子。她把围裙剪成两块,当水袖挥舞着。筱燕秋挥舞着油迹斑斑的围裙,跌跌撞撞,油盐酱醋的罐子咣丁咣当的,碎了一厨房。她的手不知道被什么碎片刮破了,鲜红的血液流淌在水袖上,红白相间的围裙在半空中抛上去,又落下来,再抛上去,再落下来。她的丈夫面瓜冲进来抱着她。她愣愣地对着面瓜叫“亲娘”。筱燕秋用纯正的韵腔对着面瓜念起了道白:“亲—娘—啊—啊!”面瓜用围裙堵住了她的嘴。她用腹部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亲、娘、啊、啊、啊、啊!” 说到底时光对女人太残酷,对女人心太硬,手太狠。用手拽都拽不住,用指甲抠都抠不住。筱燕秋每天都站在镜子面前,亲眼目睹着自己一天一天老下去。无可奈何,又心惊肉跳。更要命的是,眼看着著名的"嫦娥"一天一天地死去。她无能为力。筱燕秋不只是心惊肉跳,简直肝肠欲断了。 筱燕秋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女人都有痛,而最大的痛叫做不甘。筱燕秋在戏校一呆就二十年,自己大红大紫不了,连学生也没有显山露水的。心高气傲的筱燕秋已经四十岁。四十岁,我的亲爹,我的亲娘。筱燕秋对自己是彻底死了心了,然而,毕竟又没有死透。 筱燕秋天生就是一个古典的怨妇,她的运眼、行腔、吐字、归音和甩动的水袖弥漫着一股先天的悲剧性,作为青衣,筱燕秋就是最好的嫦娥。或者说,筱燕秋就是嫦娥,嫦娥就是筱燕秋。《奔月》成了全省戏剧舞台上最轰动的话题。和《奔月》一样蹿红的是当代嫦娥筱燕秋。那年,她十九岁。 《奔月》公演以来,筱燕秋想着法子横在她的老师同时也是嫦娥B角的李雪芬的面前。总说自己“年轻”, “吃得消的”。一直霸着毡毯,一场都没有让过。在一次坦克师慰问演出时,李雪芬总算找到上场机会。稀里哗啦一下子俘虏了整个师,一样成了“嫦娥”。筱燕秋嫉妒了。筱燕秋生气了,后果真的很严重。嫦娥筱燕秋把一杯开水浇到了另一个“嫦娥”李雪芬的脸上。结果,一个嫦娥躲在医院不出来,另一个被打下凡间,去了戏校任教。《奔月》从此熄火。 举手一怒为嫦娥。瞬间的冲动让筱燕秋付出了二十年的沉寂。二十年,一个女人有多少个二十年?一个青衣有多少个二十年?青衣是女人中的女人,是女人的极致境界。"千生万旦,难求一净"。老天爷创造出一个花脸不容易,老天爷创造出一个青衣同样不容易。十九岁的筱燕秋心气是太旺了,名利心、嫉妒之心也重了,出手也重了。然而,十九岁,谁能说没做过傻事? 为什么付出的代价却不尽相同?“人生真是古怪,真是变化无常啊。无论是害您或者救您,只消一点点小事。”(莫泊桑语) 不幸的女人都有一个标志,她们的婚姻都是突如其来的。离开了舞台的筱燕秋,成了一个冰美人,寒气森森。铁定了心思要把自己嫁出去。很快筱燕秋嫁给了交通警察面瓜。筱燕秋的恋爱是无意识的,婚姻是稀里糊涂的。庸常日子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年。二十年毫无激情的岁月,毫无新花样的婚姻,更没有舒展身心的舞台,对一般人也许没什么,可是,对心高气傲的筱燕秋,对一个每天顾影自怜的筱燕秋,对一个还没死心的嫦娥,是一种形式,一种依托,还是一种逃避,一种疗伤?也许,三十岁生日那天的筱燕秋给了我们最好的回答。 谁能想到,太阳会从西边出,门前流水尚能西。就在筱燕秋四十岁的时候,《奔月》再次上马。 在命运出现转机的时候,女人们习惯于以减肥开启她们的崭新人生。筱燕秋热切而又痛楚地用自己的指甲一点一点地把体重往外抠,往外挖。筱燕秋一定要从自己的身上抠去十公斤--那是她二十年前的体重。筱燕秋坚信,只要减去十公斤,生活就会回到二十年前。 身上的肉少了,然而,皮肤却意外地多了出来。多出来的皮肤使筱燕秋的脸庞活脱脱地变成了一张寡妇脸。筱燕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寡妇一样沮丧,寡妇一样绝望。  真正的绝望还在后头。头晕、乏力、心慌、恶心,总是犯困,贪睡,而说话的气息也越来越细。这是营养不良的具体反应。《奔月》进入了艰苦的排练阶段,体力消耗逐渐加大,筱燕秋的声音就不那么有根,不那么稳,有点飘。气息跟不上,筱燕秋只好在嗓子里头发力,声带收紧了,唱腔就越来越不像筱燕秋的了。 筱燕秋没心没肺的过了二十年,锥心锥肺的苦了二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不吃苦,二十年前的嫦娥能重新回到人间?难道叫观众去接受一个胖嫦娥不成?减肥吃点苦算不了什么,四十岁也不算老。筱燕秋相信,二十年前的曙光一定会把她的身影重新投射在大地上,颀长、婀娜、娉婷世无双。 筱燕秋的眼里不再有人间烟火,俨然是飘飘欲仙的嫦娥。她把精力投入到说戏、排练中,无私的、毫无保留的、贴心贴肺的指导嫦娥B角春来,就象当年的李雪芬指导筱燕秋。 春来是筱燕秋的学生,是另一个筱燕秋,也是筱燕秋的希望,是“嫦娥”能够活在这个世上最充分的理由。就在临近响排的时候。春来提出辞职。 学生的釜底抽薪,让筱燕秋乱了方寸。她抬起双手,就是不知道要抓什么。为了留住春来,为了能让自己的烟火得以延续。筱燕秋让出了A角给春来。最后,还是组织上作了一次折中,一人演一半。 响排已经接近了尾声。命运跟筱燕秋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怀孕了。肚子成了筱燕秋的当务之急。筱燕秋按照医嘱吃下药,回到家里。她决定跳。筱燕秋脱了鞋,光着脚,"呼"地一下一蹦多高。光着的脚后跟落在了楼板上,楼板"咚"地一下。再跳,楼板"咚"地又一下。楼板的轰隆声激励了筱燕秋,筱燕秋越跳越疼,越疼越跳,颠跳伴随着疼痛,疼痛伴随着颠跳。筱燕秋越跳越高,越跳越来神了。筱燕秋扒掉了大衣,在自己的大衣上拼命地跳跃、拼命地扭动。筱燕秋痛快淋漓了,升腾起来了,飞起来了。她竭尽了全力,直至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筱燕秋躺在地板上,眼窝里沁出了幸福的泪。 公演的大幕拉开了。红头盖掀起来了。筱燕秋撂开了两片水袖。新娘把自己嫁出去了。没有新郎,这个世界就是新郎,所有的人都是新郎。所有的新郎一起盯住了惟一的新娘。筱燕秋站在入口处,锣鼓响了起来。 她开始了抒发,开始了倾诉,她彻底忘记了自己,甚至,彻底忘记了嫦娥,她把满腔的块垒抽成了一根绵延的细长的丝,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缠绕了起来,挥洒了起来。她在世界的面前袒露出了她自己,满世界都在为她喝彩。她越来越投入,越来越痴迷,筱燕秋越陷越深。 筱燕秋一口气演了四场。她不让。不要说是自己的学生,就是她亲娘老子来了她也不会让。这不是A档B档的事。她是嫦娥,她才是嫦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筱燕秋突然发起了高烧,而下身又见红了。高烧来得快,上得更快。筱燕秋计划好了,吊完水,好歹也不会耽搁晚上的演出。 利用吊水时间养养神的筱燕秋,没想到睡着了,而且睡过了头。等她一口气跑到剧场的时候,春来已经上好了妆。上了妆的春来比天仙还要美。筱燕秋想告诉每一个人,“我才是嫦娥,只有我才是嫦娥!”但是筱燕秋没有说。锣鼓响起来了。筱燕秋目送着春来走向了上场门。筱燕秋知道她的嫦娥这一回真的死了。 她望着自己,目光像秋夜的月光,汪汪地散了一地。她像一个走尸,拿起水衣给自己披上了,然后细致的、一丝不苟的给自己上妆。 筱燕秋穿着一身薄薄的戏装走进了风雪。她来到剧场的大门口,站在了路灯的下面。筱燕秋看了大雪中的马路一眼,自己给自己数起了板眼,同时舞动起手中的竹笛。雪花在飞舞,剧场的门口突然围上来许多人,突然堵住了许多车。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挤,但没有一点声音。筱燕秋旁若无人。剧场内爆发出又一阵喝彩声。筱燕秋边舞边唱,这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些异样,他们从筱燕秋的裤管上看到了液滴在往下淌。液滴在灯光下面是黑色的,它们落在了雪地上,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窟窿。 一个个黑色窟窿象失神的眼睛,述说着人生的微妙与复杂,生命的激越与沉重。 在风雪的夜晚,筱燕秋唱的是《奔月》的著名段子——二黄慢板转原板转流水转高腔。在这个著名的段子里,嫦娥想表达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分明听清筱燕秋一次又一次的呼喊:亲——娘——啊——啊! 有人说:生命原来是梦想的一架梯子,可是延伸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刻,只要你永不放弃。为什么永不放弃、永不言败的筱燕秋的生命之梯就没有延伸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刻呢? (本文是根据语文拓展课整理的,为授课需要,其间多有《青衣》文中的原句被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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