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苏东坡缘于学生时代看的那本连环画册《苏小妹》,牢牢地记住了连环画书上那位才貌双全的苏小妹,也记住了风流倜傥的秦少游,曾经把苏小妹“三难”新郎的回文诗(1)、谜语、对子背得烂熟。当然,一同记住的还有那位躲在月影下暗助秦观对出“投石冲开水底天”的苏东坡,那种俏皮与狡黠、那种智慧与义气如同风拂垂柳,散发着才子的魅力,撩拨着少女如诗的情怀。特别是他和苏小妹互用各自相貌打趣的诗文(2)更是让我手不释卷,想一想,家中如有一对诗才相当而又互相挚爱的兄妹亦或夫妻,这样地和睦生趣,该是何等的美事。
当然,后来通过读苏东坡的相关诗文知道,苏东坡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妹妹,所谓的兄妹作诗取乐则是后人编撰,这种编撰当然是出自对苏东坡的喜爱之情。其实,苏东坡只有一个姐姐,因为嫁到“豪门”程家受到不公待遇,红颜薄命,早早去世,因此导致苏家和姐姐的夫家,也是苏东坡母亲的娘家几十年的不相往来。而屡屡出现在他诗文中的只有一个堂妹,据说这位“慈孝温文”的堂妹让苏东坡终身挂怀。
虽然少了秦少游与苏小妹才子佳人的美话,却依然挡不住对苏东坡的喜爱,对才子的神往,曾无数次遐想:在月光如水的夜晚,与他台阶对卧,吟诗作对,拊掌而笑;在风和景明的晴日,与他泛舟湖上,闲敲棋子,共沐春光。闲时为他掌灯研墨,共绘“红袖添香”图;忙时唤他把念菜谱,同奏“锅碗瓢盆”曲。
因为对苏东坡的喜爱,对诗意生活的想往,在那个诗意的年龄正当时地爱上了诗,尤其是迷恋那个时代的朦胧诗。舒婷、顾城、北岛、江河、杨炼成了我们的精神偶像。读诗、抄诗、写诗,组建社团,出版刊物,搞诗歌讲座,我们把整个青春的背景渲染得热火朝天而又诗情画意。
青春的梦境多是花枝招展,但往往禁不起风吹雨打,我们的诗人梦就在那一刻全给震醒了:我们最喜爱的诗人之一——顾城,在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拿起斧头将自己的妻子谢烨劈倒在血泊里。诗人疯了!诗人卧轨了!诗人死了!
从此,诗歌的象牙塔在我们精神的殿堂里轰然倒塌,我们把这种幡然醒悟取名叫做“成熟”。在成熟的季节里,我们结婚生子,然后为生计营营,为前程碌碌,偶然提笔,多不是为心灵,而是谋“稻粮”。苏东坡,这位旷世奇才又怎样?有道是“有女莫嫁天才郞”。苏东坡,这位天才诗人又怎样?诗人略等于神经质,九个是“疯子”,还有一个“狂”。苏东坡,你开创了文人画派先河又怎样?落魄潦倒时不是靠弟弟子由接济?苏东坡连同凄美的诗歌,如同那把岁月的晴雨伞,一同被丢弃在青春的记忆里。
韶华易逝,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跟随时代的车轮驶入了不惑之年。身处信息时代,我们一同住进了“地球村”,但“村”的联系并没有拉近我们的距离,恰恰相反,当日渐喧嚣的尘土不断撞击着我们的心灵感受力,越来越极端的刺激再也不能唤醒我们的激情和灵性的时候,我们已经让自己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更何况是“我们”与“他们”呢。我们都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
“一切公众话语日渐以娱乐的方式出现,并成为一种文化精神。我们的政治、宗教、新闻、体育、教育和商业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娱乐的附庸,毫无怨言,甚至无声无息,其结果是我们成了一个娱乐至死的物种。” 这是尼尔·波兹曼在20世纪后半叶在《娱乐至死》一书中的预言,恰恰就变成了我们今天的现实。
在娱乐至死的年代,人类最神圣的话题之一——爱情也成为吸引公众眼球的道具,被挑在娱乐的旗杆上招摇晾晒。于是,选美,选秀,速配,如雨后春笋,在你的眼前拔地成林,遮住你仰望星空的视线。
当被物质时代的娱乐精神偶然麻醉的时候,我也会作这样的设想:假如今天的我也属于“大圣级”的剩女,让我站在这样一个选秀的舞台上,我会“选”上谁?
很不幸,仔细排查,发现我这个不合时宜者竟然穿越千年时空,还是去寻找当年的那位被朝云戏称“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之人——苏东坡。
被林语堂先生赞叹为“人间难能有二”的苏东坡,像一颗熠熠生辉的巨星闪耀在中国千年的历史星空。
当洗尽思想的浮尘铅华,回到“看山还是山”的境界里,再读苏东坡,发现,这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天才,是千年绝版!假如有幸与他牵手,则是值得女子用一生去陪伴的男人。
他一生虽跌宕起伏,但你不会后悔与他相伴。因为他疾俗而不愤世。他以儒家精神担纲,以佛家精神超脱,以道家精神养气。他入仕则儒,出世则佛。他有高可凌云的才华,却又下里巴人的实在。他时刻导航着你人生的方向,也触手可及地相伴在你身旁。
苏东坡,最初,走的是中国文人最常见的路子——学而优则仕。想当年,父子三人同路进京,苏轼的应试文章受到文豪欧阳修的嘉许,“三苏”的文名日盛。特别是兄弟二人年少有才,正以骅骝长嘶、扬蹄四野的凌云之势欲在官场跃马扬鞭。但成也诗文,败也诗文,后因乌台诗案,东坡获罪,差点丢点性命。还是诗文(苏东坡在牢中写给其弟子由的那首诗(3))使他最终获救,出狱后贬谪黄州。可以说,东坡一生最闲适的日子则是他出狱后,离开京都幽居黄州的这段日子,这时的东坡才真正回到本原,成为一个“击牛角而咏诗”的田间农人,他“自喜渐不为人识”,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自种粮食,自酿美酒,闲时携友探胜寻幽,归来诗酒觥错相筹。这时的苏东坡沉静而不消沉,特别是在任徐州太守期间,兴建工程,勤政为民,政绩斐然。
如果就此平安终老,不知苏东坡有无今日的盛名。他的命运再次被历史的车轮带到了一个转折点,皇帝去世,太后当政,苏东坡曾经的政敌王安石变法的政令全部终止,苏东坡急剧得势,在他再次到达京城的八个月之内,被朝廷擢升三次,位至翰林。这次的苏东坡全家开始享受全然不同于黄州农家生活的京城生活了。然而,正像林语堂所感叹的那样:“政治这台戏,对有此爱好的人,是很好玩;但对那些不爱统治别人的人,丧失人性尊严而取得那份威权与虚荣,认为并不值得。”身处政坛的苏东坡并不快乐,仿佛走进群蛇滋生的山谷,他想抽身隐退。经他再三请求,朝廷终于允其所请,任命他以龙图阁学士出任杭州太守。重新脱离虎狼穴道的苏东坡开始全力从事工作。在短短的一年半时间里,他实现了卫生方案,疏通了盐道,整修了西湖,稳定了谷价,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只身展开救济饥馑的工作。这时的苏东坡留下了很多帮助黎民百姓的逸闻趣事,而诗作却远远不如在黄州期间。可见,这是一位多么心系黎民苍生的父母官。
人在时代的大背景下往往是渺小的。历史的车轮再一次轰隆隆地撵到了苏东坡面前,太后去世,群小反击,苏东坡再次遭受流放。这次则是真正的流放,一是苏东坡已经年迈体衰,二是这次的流放由岭南到琼州直至天涯海角,厄运如毒蛇般一路追随着苏东坡。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幸有红颜知己朝云的相知相随,还有儿子过及诸多好友相陪。
写到这里,不禁羡慕东坡,一生三个女人,都是用女人一生最好的年华陪他度过。也羡慕朝云,这是一个值得用心用情相陪的男人。因为他一生多情而不滥情。
苏东坡一生,活了64岁,有两妻一妾。第一任妻子王弗温柔娴熟,相夫教子,在二十六岁过世,十年后,东坡为她留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4)这样情真真意切切的千古吊亡词句。第二任妻子是王弗的堂妹,被唤作“二十七娘”的闰之,她在丈夫宦海沉浮的生活里与丈夫同甘共苦,她死后,东坡为她写了措辞妥帖的祭文,誓言“惟有同穴”方能报答妻子的无怨相伴。朝云虽是妾身,但被苏东坡引为知己。东坡死后,他在白鹤峰的居所被人辟为:“朝云堂”。
在那个流行艺伎陪酒的年代,苏东坡也经常携妓游山玩水,史上曾留下他写诗劝艺伎脱籍和携妓闯进和尚庙的故事。但他是聪明的,他不会把生活完全消耗在醇酒妇人之间,因他对人生体悟得太透彻,所以,他纵情山水,学佛悟道,看重健康,修练瑜伽。他享受生活,锄地种菜,琢磨美食,自酿酒喝。他描梁画栋,醉心建筑,练就仙丹,渴望长生不老,因为,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丰富了,短短一生怎能享用得尽。
苏东坡也是一个值得男人去爱的人。正像他所说“我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在我眼中天下没有一个不是好人。”他一生朋友无数,皇亲国戚,黎民百姓,佛、僧、道、妓皆能成友。他对朋友肝胆相照,至真至情,乌台诗案,朋友因他获罪,他写信安慰朋友,朋友反过来劝他想开。他最好的朋友画竹名家文与可去世,他哭了三天。他流放期间,雷州太守因招待苏氏兄弟,遭弹劾被贬谪。还有那位闲云野鹤似的神奇道士吴复古,在苏东坡流放海南岛期间,他陪着在这样的天涯海角一住就是几月。诗人兼僧人参寥,更是他一生相随相伴的挚友。就连曾经“迫害”他差点命丧海南的章淳,其长子章援担心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时候,没想到苏东坡一直挂念着也遭流放的章淳,并担心流放地有瘴气。宽慰章援不必担忧(5)。此等胸怀,真丈夫也。
千年匆匆过,琵琶轻轻拨,一任月圆月缺,道不尽苏东坡。如今,身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者,读书一是为自己,丰盈心灵。二是为学生,惟愿在我的影响下,让他们:爱上苏东坡。
注释:
(1)当年读到苏小妹三难新郎的回文诗:久慕秦郎假乱真,假乱真时又逢春。时又逢春花含玉,春花含玉久慕秦。
(2)苏东坡形容妹妹凸额凹眼是:未出堂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几回拭泪深难到,留得汪汪两道泉。苏小妹当然不肯示弱,回苏轼的脸长是:天平地阔路三千,遥望双眉云汉间;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
(3)在狱中东坡写给弟弟的两首诗中的第一首: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4)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5)苏东坡给章淳之子章援的回信: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因无所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已往者更说何益?惟论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鱼所知。建中靖国之意可恃以安。所云穆卜反复究绎,必是误听。纷纷见及已多矣,得安此行为幸。见今病状,死生未可必。自半月来食米不半合,见食却饱。今且连归毗陵,聊自想我里。庶几少休,不即死。书至此,困惫放笔,太息而已。(1101年)六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