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不放心,肯定是不放心!你放心就是的……”我刚出西站,一见弟弟,未及寒暄,弟弟劈头就说,然后递过一支烟。
“哪个要你上次摔倒欣予了!”侄儿说——孩子口无遮栏。
我一时语塞,摸了摸侄儿的头,“你看,乱讲了是吧?”
很快,我们就在涌动的人堆里,看到的欣予,她正在埋头发短信。
“欣予!”弟弟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哎呀,独自出门了,厉害啦!”然后提起女儿脚边的包,拉着女儿就走,“饿了吧?走,早点吃饭!” 弟弟粗门大嗓子,说话又旁若无人,引得好几位行人频频回头,让人有点尴尬。
女儿今年小学毕业,几个同学结伴去长沙旅行。女儿说,返程时,从郴州下,先去爷爷奶奶家,于是我约好弟弟到时来西站接车,弟弟满口答应:“哥哥啊,你一百个放心,一万个放心,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女儿毕竟是第一次单独远行,说不牵挂是假的。
可是,第三天女儿还没有回到郴州,我却先到了,因为一位久未谋面的同学绕路郴州,约去见面。
市里正在修路,好多条路都封了,没封的路也被铝合金板从中间隔了开来,一边通车,一边施工。路窄车多,隔窗望去,大巴的前后左右全是车,全是人,车流漫漫地蠕动着,半天挪不动几米。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不绝于耳,车厢里人们烦躁不安,怨声冲天。
“搞什么鸟!从广州过来只要一小时,这里倒要走两三个小时!几步路?”弟弟眉头紧锁,先是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尔后从车前门走上走下。
“饿了吧?”弟弟不时问一下欣予,
“还好。”女儿说,“我有饼干。”
我闭目养神,脑海里盘旋着侄儿提及的“上次摔倒欣予”的那件事。
那是2003年的事了,好久了,当时女儿四岁半。
作为当事人的弟弟,从没有完整地向我叙述过这件事,我只是零零碎碎地从我妈妈我姐姐我妹妹我弟媳那里听到一些片段。一般来说,女性的叙述也许会有些冗长,但很少添油加醋——
那年暑假,我和妻子要到广西师大去进行硕士论文的开题报告,于是第一次把我女儿欣予放在了我妈妈那里。
虽说是放在我妈妈那里,其实女儿主要是跟着我弟弟。一来,侄儿与女儿年龄相仿,彼此有个玩伴;二来,弟弟刚刚下岗在家,孩子兴许能暂时缓解一下他心中的压抑情绪。
弟弟那时在县城的北大桥租了一个摊位,一台电视机,一部影碟机,两个话筒,几张凳子,做起了简陋的卡拉OK生意。一块钱一首歌,晚上8点摆摊,12点收摊,4个小时,可以挣个四五十块。
北大桥,连着县城新老城区,尚未正式剪彩通车。从薄暮到深夜,桥面上的行人往来穿梭,赶集一般,煞是热闹。这北大桥确实是一个夏天里消暑纳凉的好去处。你想,且行且立且坐在北大桥上,仰头是悄悄穿行在游丝般云里的月亮,颔首是泛着点点波光的从容的轻纱般的河水,拂面是清凉湿润的让人神清气爽的河风,该有多么惬意。
那天晚上九点多,弟弟把摊子交给打下手的弟媳,然后送两位孩子回家歇息。侄儿坐单车前面,女儿坐后面。据说那天没下雨没刮风路面干净街灯明亮星光满天,不知怎的,竟出了事:女儿从后座上摔了下来。弟弟抱起号啕大哭的女儿,先以为只是吓住了,哄哄便好,谁知女儿的小脸蛋上竟鲜血陆离,弟弟慌了手脚,仔仔细细给看了个透,这才放下心来,万幸!万幸!没有伤到眼睛!
弟弟赶快将女儿送到就近的卫生所,医生清洗伤口后,给一直凑着脑袋盯着伤口的弟弟说“你看,没事,挂破一点小皮”,就要给女儿涂红汞,洒消炎粉,贴纱布。弟弟哪里肯?“要不得,要不得!会有疤!有‘云南白药’吧?”“没有。”弟弟给弟媳打电话,让她赶快过来。弟媳说:“什么事呀,哪里走得开?”弟弟只扔下生硬的一句话:“不管,收摊!”
弟弟找遍了房子里大大小小的柜子,就是没找到那该死的‘云南白药’。女儿还在嘤嘤细哭,弟弟吩咐五岁的侄子照看一下女儿,便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在楼道里,碰见气喘吁吁的弟媳。弟媳刚刚把卡拉OK的什物搬到杂房里,一脸的狐疑,正要开口,弟弟说“莫问,管到欣予”,转身一路小跑,下了楼道。
弟弟骑着车,跑了大半个县城,两家大的国药店都关门了,情急之下,弟弟来到人民医院急诊科,总算买到了云南白药。回到家,弟媳正要帮女儿洗漱,弟弟冲着她大叫:“伤口不要沾冷水啦!”
弟弟往茶叶水里放了些盐,用棉签蘸着,又给女儿洗了一遍伤口,然后洒些白药粉末,边说,“很痛吗?应该不会”,但早已眼泪汪汪的女儿又忍不住大哭起来了。弟弟微笑着哄着她,还嬉皮笑脸地哼起了郑智化的那首歌:“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哭,至少我们还有梦……”
一切熨帖之后,一家人围着女儿,屋子里的氛围渐渐缓和下来。
伤口一天天好起来,但弟弟的心情却一天天紧张起来。据说,那几天,他丢了魂似的,后悔这个后悔那个,最后悔的是没有让欣予坐前面;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最担心的是怕欣予脸上有疤。漂亮脸蛋,可是女孩子招摇的名片!
正是7月末8月初,天气很热,女儿平常就爱出汗——我们都戏称她“汗宝宝”。弟弟生怕伤口感染,按照医嘱带女儿去打了几次消炎针外,从来不带纸巾的他兜里总揣着“心相印”,随时擦掉女儿脸上的汗珠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小纸扇,有事没事就给女儿扇风。
听说生姜会让伤口皮肤起皱,酱油会使伤口皮肤变黑。那段日子,凡是要放姜的鸡鸭鱼蛋,家里统统不吃,任何菜都不放酱油,清汤寡水,整个儿白刷刷的。——我知道弟弟的口味一向都是很重的。
伤口快好时,特别痒。为了防止女儿挠,晚上睡觉的时候,弟弟就用布条把女儿的手捆起来,捆紧了怕她不舒服,捆松了又怕她弄破伤口。女儿本来是和弟媳睡的,弟弟带侄儿。尽管弟媳一个劲地说“放心啦你,我晓得啦”,弟弟还是不放心,由他来带女儿睡。只要女儿有一点响动,弟弟一定会及时醒来,查看情况,哪怕是半夜。——我知道弟弟一向都是睡得很死的。
脱痂之后,伤口红红的。弟弟听说用生蜂蜜涂抹伤口能够消除疤痕,就四处打听,终于托人从老远的乡下找来了生蜂蜜,每天数次地往女儿脸上抹,然后用小手指轻轻地来回揉搓。女儿都不耐烦了,他便换着法子哄。——我知道弟弟一向都是很没有耐心的。
其实那时我也感觉女儿也许出了什么事了,当然我也知道一定不是大事,因为我打电话的时候,电话的那头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那时我们常常在傍晚时分给妈妈家打个电话,以前,无论是我妈妈或者我弟弟谁接到电话,说不到三句话,就会说“来呀,欣予,爸爸的电话”,然后我就会听到女儿很娇嫩很甜美的声音“爸爸呀……”,可是那些天,我给家里打电话,如果是妈妈接的,妈妈就似乎有些不悦,说:“哦嗬,哪里这样不放心啦?钱不得完了?一日一个长途不要钱呀!”如果是弟弟接到电话,他就会说“欣予蛮好,放心!和她哥哥在院子里耍哩”,或者说“哦嗬,刚刚跟她婶婶买鞋子去了,她脚长得快”。
我有几次想问“欣予怎么啦”,但都没有说出口。既然家里人都说“没事”、“欣予很好”,你再去追问,是不是就有点不信任之虞呢?
半个月后,“开题报告”总算结束了,我和妻子回到了县城。
好久没见到我们的女儿依偎在我们的身边,家人让我看女儿的脸,问:“你看到了什么?”我看了看,说:“变黑了吧?总在外面晒太阳。”又问:“你再仔细看看!”我仔细看了看,透过那一柱隔着玻璃射进来的太阳光束,我只看到空气中的小尘埃在女儿红扑扑的小脸上方尽情地飞舞。我茫然地笑了。她们也笑了,爽朗地。女儿也笑了,带着几丝羞涩。
家人才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件他们现在看来有惊无险且回味无穷的事。之后,家里的几个女成员,妈妈姐姐妹妹弟媳她们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点上纠缠住了:那天没下雨没刮风路面干净街灯明亮星光满天,欣予为什么会摔下来呢?答案莫衷一是:或许是弟弟太高兴了,每天有四五十块钱进帐哩;或许是弟弟想赶时间,把弟媳一个人放在那里他哪里不放心呀;或许是欣予自己打瞌睡了……
弟弟慵懒地坐在木沙发里,狡黠地微笑着,曲着腿,吸着烟,静静地听着,没插一句话。
好久之后,我向女儿问起这件事,她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她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单车不见了,慌了,大哭,然后就看到他叔叔跑了过来,像风一样,一把就把她抱住了。女儿不解:“叔叔”为什么要跑过来呢?骑单车还要快些呀!
我突然想,不假思索地又将女儿托付给弟弟,是不是有点草率?可是,如果一个至亲的人都不能随意托付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才是漂泊的我们坚实的支点?我有点迷惘。
“哥哥,走路算了。冇办法,这样等,哪里是个头!”弟弟大声说。没等我回答,弟弟已经领着两个孩子下了车。他领着我们,麻利地穿行在只有灯光闪烁没有半点流动的车流的缝隙中。
2010.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