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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旗参茶
发布时间:2011-02-18作者:何共雄供稿:点击数:2256

    提着拉杆箱,背着双肩包,拎着旅行袋走完上人行天桥台阶的时候,女孩有点累了,倚着天桥的栏杆稍稍歇息了一会儿,拥挤的人群紧贴着她潮水般地往前赶。
    这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八,后天除夕,散落在这个城市各个角落的人们仿佛群集的鸟儿似的纷纷涌向这里——北京西站——踏上回家的路。
    在这拥挤的喧闹的络绎不绝的人流中,女孩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哪怕是似曾相识,她觉得有点孤独。
    女孩在人头攒动的候车室里静静地站了个把小时,才急急地通过检票口,却发现自己搞错了一趟车:她的车是从北京西到三亚的,面前这趟是从北京西到广州的。女孩暗自笑自己,一门子心思看管着那几大件行李,连车次都给弄混了。
    有点混乱的月台很快清冷下来,火车开走了。空旷的月台上除了些工作人员外,就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彷徨着的仿佛被遗弃的旅客。今年北京的冬天没有雪,风也不大,但空气冷飕飕的,它不是那种冷不防地将你推进冰窟窿里的骤冷,而是那种悄无声息地慢慢地温柔地要蚕食掉你身上全部热量的冷。
    好在一趟车缓缓地开过来,正是北京西到三亚的。女孩走到16号车厢,车门开了,走下一个高高的小伙子。她就要往车厢里走。小伙子告诉她,现在还不能上车,还要等十来分钟。女孩就又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整列车的每个入口处笔直地站着一个身着制服的列车员,满脸无助的样子。
    “外面冷,你到我的工作间休息一下先吧。”小伙子麻利地将她的行李提到车厢里,轻声地对她说。这突然的举动让女孩有几分意外的惊喜,她连连说了几句“谢谢”就跟着进了车厢。工作间很小,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她坐定后,搓了搓手,随意翻着放在桌面上的一本叫《老故事新道理》的书,这是一本成语解析读本。
    “还有几分钟”,小伙子走进来,微笑着对女孩说,“不好意思,我拿点东西。”
    小伙子踮着脚去取放在女孩头顶上壁柜里的“东西”时候,刚好把女孩拢在他的胳子窝下,像一只大鸟护卫着它的雏儿,他的衣服摩挲着她的长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腹部的一起一伏。
    小伙子取下一个纸杯和一包花旗参茶,红着脸说:“给你泡杯茶,还有几分钟。”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女孩说,也红着脸。
    “不客气啦,没关系啦。”
    “你好好学哦!”女孩拿着那本书晃了晃。
    “别笑我啦,初中毕业。”小伙子将沏好的茶放到她的前面,“来吧。你坐一下先。”
    小伙子转身走了,纸杯里缓缓地冒出袅袅的热气,小小的工作间里顷刻间就弥漫了花旗参暖暖的清香的气息,她心里也暖暖的。
   
    小伙子抢着提女孩的行李,一手一个,找到她的卧铺,6号下铺,又帮她将行李推进卧铺底下,说:“哎呀,好重哦!什么好东西呀?”
    “全是吃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小伙子的热情让女孩有点过意不去。
    女孩是临时起意回家过年的,本来已经和室友说好一起在北京过的,一来票难买,二来正月初六就要返程,况且如果呆在北京至少可以省下一笔不少的开销。谁知前天到街上转悠,碰巧发现一车票代售点,一打听,居然有票,而且是卧铺!便毫不犹豫买了票。
    昨天她跑西单,买了牛栏山二锅头、全聚德烤鸭、房山枣酪、茯苓夹饼,又跑王府井,给母亲买了一件红艳艳的绣花唐装,给父亲买了一双老爷车的皮鞋,还个侄儿买了一台遥控玩具车。其实这些东西老家也有买的,但她觉得从北京带过去的意义会不一样的。她想,这是她就业后第一次回家过年,要正式些,得体些,隆重些。
    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女孩撩开窗帘,瞅瞅窗外,剪票口一开,壅塞的人流就向列车汹涌地漫过来。
    列车启动了,旅客们也安静下来。小伙子捧着他的像厚厚的笔记本一样的皮夹子挨个换票。当换到女孩的时候,他轻声说:
    “你的就不要换了,我知道。”
    躺在7号中铺的大胡子男人打趣道:“我们都在一个地方下,为什么要换呀?”
    小伙子给问住了,“嘿嘿”两声,吃吃地说:“我怕记不住,多了,等下石家庄郑州都有上的。”
    “你怕是爱上了我们这位老乡妹子了吧,小伙子?闪婚,我们做证婚人,好不好?”坐在7号下铺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说。一句话把大家全逗乐了。
    “我晕!”女孩说。小伙子红着脸,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忙着他的事。
    狭小的卧铺车厢里的几位旅客,都是湘南的,大家用家乡话拉着家常,评说世相百态,逸闻野史,官场八卦,表达艳羡或不屑。
    火车在广袤的平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萧瑟,铁路沿线是几排脱尽了叶子枝枝兀立的旱柳,偶尔见到高高的枝杈上有喜鹊筑的巢和从一棵树滑翔到另一棵树的喜鹊儿,余下的就是一望无垠的平旷的灰褐色的土地和散落在其间的低矮的青砖砌的居民院子。
    女孩撩起被子的一角捂着自己,和小伙子并排坐着,悠闲地聊着天。
    “你多大了?”小伙子问。
    “你猜呀!”女孩说。
    “我猜不出。”
    “你猜嘛。”
    “二十八。”
    “不会吧?我有这么老吗?”女孩冲对面7号下铺的中年男子笑笑,说,“大哥,你说呢?”
    “二十一二吧?最多二十三!”中年男子在他猜的数字上少说了两岁,他知道女子总是喜欢别人说她比实际年龄小个几岁的。
    “我快二十四了!”女孩就咯咯地笑起来,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圆镜,掰开来,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自己,说,“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显得憔悴。”
    “没有,小伙子说你是二八佳人哩!”中年男人说。
    “大哥,你好会哄女孩子开心呵。大嫂一定被你哄得团团转吧?”女孩子说。
    “男人要捧,女人要哄!小伙子,要长学问啦!嘿嘿。”7号中铺的大胡子男人插嘴道。
    小伙子看了一眼女孩,讪讪地笑。
   
    车到石家庄,上来一位穿夹克的小个子男人,一架显得有点笨拙的拖车放着几个大红箱子,他吭哧吭哧要往上铺的行李架上放,中年男子和大胡子男人连忙下床帮他。
    “谢谢!家父家母还健在,尽点孝心。”小个子男人说。他别在腰间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像一个“大”字似的踩着门框两边的踏板,说,“放心!放心!上车了。到武昌四点多,会有车的,没车,就呆着,六点多就有车了。放心,好吧?正忙呢。”他挂了电话,脸上有几分歉意,自语道:“哎呀,女人啊,婆婆妈妈的。”
    天色渐渐地黑下来,大家似乎也意兴阑珊,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女孩坐在被子里脱去外裤,将羽绒服平铺在被子上,蒙头就睡。
    过道里的人们,坐的坐,站的站;聊天的聊天,泡面的泡面;一对小情侣亲昵地相拥在一起,咬着耳朵说着悄悄话;两个不知疲倦的孩子追来跑去,平白无故地乐得不可开交。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模糊,不时有亮光从玻璃上一闪而过。
    小伙子跨进来一只脚,见女孩睡着,便退了回去。
    女孩醒来的时候快九点了,有点饿,便问:“推车怎么没有过来?”
    “饿了是吧?我有方便面。”对面的中年男子说。
    “那怎么好意思啦!”女孩说。
    “没事。旅行,是一种缘分呢。”中年男子说,见女孩不便,便给她泡好了端过来,还在她面前放去一瓶农夫山泉。
    女孩吃着方便面,和中年男子说着话:
    “大哥,你做什么的?”
    “应该叫大叔。拐卖人口,你信不信?”
    “信。”
    “为什么呀?”
    “你会哄女孩子呀!”
    “看来我不该对你这么好呀,是吧?”
    “说真的,大哥,真的太谢谢你了!”
    正说着,小伙子进来了,说:“醒来了?”女孩拍了拍被子,示意小伙子坐下。
    “你们先聊,我去抽根烟。”中年男人说,起身走了。这时,7号中铺的大胡子男人鼾声乍起,拉风箱似的。小伙子和女孩相视而笑。
    小伙子和女孩开心地说着话,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般。
    “你有女朋友吗?”女孩问。
    “没有。”男孩说。
    “不可能。骗人。”
    “真没有。你呢?”
    “现在没有。”
    “那以前有啰。”
    “是的。”
    小伙子告诉女孩,他是广东从化的,技校毕业,以前在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做服装生意,后来一个当干部的亲戚将他弄到铁路上,没什么文化,就只好跑车。
    “不过还好啦,我喜欢旅游,坐火车不要钱,我到处转,一有时间。”小伙子说。
    “那好好哦!我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只到过长沙北京几个地方。”女孩说。
    “有机会带你玩呀。”
    “好呀!你什么座?”
    “射手座。”
    “哦嗬,花心!”
    一个女列车员走了进来,看见小伙子,有点惊讶,说:“你怎么在这里呀?”
    “随便坐一下。”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搭理了一句。
    “这女孩子蛮漂亮的嘛!”女列车员看了一眼女孩,说,将桌面上的垃圾收集好,将窗帘整了整,走了。
   
    十点的时候,灯熄了,车厢里渐次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进的轰鸣声敲击着人们的耳鼓。
    女孩蜷曲在被子里发短信,手机屏的光照着她红润的脸,眸子深潭一样剔透。
    “还没睡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传过来,是小伙子的。
    “还没呢。”女孩说。
    “坐一下?”
    “好呀。”
    他俩并排坐着,女孩曳着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着自己,小伙子坐在软软的被子上,斜靠着后壁,因为个子高,这样正好与女孩的头儿一般齐。他们一时找不到话题,沉默了好一阵子。她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让他们有几分莫名的兴奋与忐忑的时光。
    “你们在车上过年吗?”还是女孩先打破沉默。
    “是的。在三亚过。”男孩说。
    “怎么过呀?”
    “吃饭。”
    “哎呀,哪个不是吃饭呀?你这人真逗!”
    他俩都笑。小伙子摘下帽子,挠了挠短齐的头发,他感到自己压住了女孩子的脚指尖,下意识地挪了挪。
    “明天我可以送你,你十一点到站,我九点接班。”小伙子说,没有听到女孩的回应,他又说,“你想睡了吗?”
    “没有。”女孩说,“我在想一个事。”女孩说。
    “什么好事?你等一下。”小伙子出去了一会儿就又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纸杯里泡着一包花旗参茶,小伙子把它放在女孩面前,说,“有点烫。”
    “谢谢。你几点下班?”女孩问。
    “一点半。你刚才想起什么啦?”小伙子说。
    “忘了。”
    “忘了,不会吧?”
    “是的。”女孩说,其实她是想问小伙子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年龄看样子也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况且是那种讨女孩子喜欢的男孩子:细心,热情,体贴,憨憨的。
    “你真的没有男朋友吗?”还是小伙子挑起话题。
    “怎么说呢?你查户口呀!”女孩说。
    “不是不是。”小伙子连连说,很是尴尬,好在女孩看不清他的脸。
    “和你开玩笑啦。”女孩说。
    他们述说着各自的生活经历,分享着对方的忧乐。
    女孩子善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京味十足。她说刚从北京某传媒大学毕业,现在在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呆着,小公司,在东城区。东城区多富人,北京民间素有“西贵东富,北贱南穷”的说法。还做一份兼职,是在一个量贩式KTV,没有多大的意思。想回老家,又不甘心,小区有些保安一个月才八百多块,也呆着,人家一个大老爷们,呆着就先呆着吧,看有不有机会。北京大,机会多,孙悦羽泉杨光也都是从小酒吧走出来的,现在人家功成名就了,牛逼得很。实在不行,就把自己嫁了。
    “不然,我都快成剩女啦!”女孩说。
    “那你嫁给我呀。”小伙子说,听那语气,半真半假的。
    “你也太直接了吧!”女孩压低声音说。
    女孩边说着话,隔一阵子就呷一小口花旗参茶,小伙子见机行事,估摸快见底儿了就出去给斟满。这样有四五个来回吧。北京的冬天干冷,房子里有暖气,即使不口渴也要给自己灌水,几年的北京生活让女孩养成了多喝水的习惯。
    女孩去洗手间,匆匆走过小伙子眼前,婀娜的身姿就是在夜色里也看得分明。
    女孩曾有过两位男友,有过甜蜜,也有过心酸——
    第一位是大学同学,山西大同的。是大二的时候认识的,大三的时候,她把自己给了他。毕业找工作那会儿,他让她跟他去大同,她不肯。于是就平和地分手了,那天晚上他们都哭了,哭得很伤心。只是后来在女孩心里,觉得男朋友的眼泪其实是鳄鱼的眼泪,因为他俩分手不到两个月,他就带着附近一个外语大学的大二女生回大同了。
    第二位是海淀区一个酒吧的老板。和男友分手后,很郁闷,女孩就去泡酒吧。一次喝得烂醉如泥。醒来时,看到自己和衣躺在一张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羊毛毯子。女孩吓坏了,上上下下将自己检查个遍,发现毫发无损,才松了一口气,一个男人却走了进来,微笑着说“你可醒来了,再不醒来我要叫救护车了”。原来散场后,男子担心她出事,让服务员安排她在一个包厢里休息,自己在外间一直候着她。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北方男人,浓眉大眼,温文尔雅的。不久,他们就同居了,虽然她知道他有家室。他常带着她出入一些高档的聚会,来者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她终究不愿意拿青春赌明天,就分手了。现在,他还偶尔给她电话,她不肯见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他的。
    女孩和小伙子就这样一直在夜色中说着话。
    花旗参茶越喝越淡,头却越靠越近了。
    凌晨一点才分开,他们彼此留下了电话号码。
   
    第二天,女孩很晚才起来。
    她在叫卖车里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两盒紫色的提子。
    她硬是让7号下铺的中年男子品尝了几颗。
    下车前,女孩悄悄地将那盒原封不动的提子放在了小伙子的工作间里。
    坐上回家的大巴的时候,女孩收到一条短信,是小伙子发的——
    “提子是你放的吗?”
    “你猜嘛。”女孩这样回复。
                                                                                   2011-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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