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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彩与悲怆
——我看沈从文的一生
发布时间:2009-05-12作者:高二(10)班 余洁晶供稿:点击数:1260

    十九、二十世纪的中国,风云动荡,时逢乱世,新旧思想的火花激烈碰撞,一时间英才济济惊才绝艳。撇开政局上的各路英雄,单讲文学界,便是一片泰斗云集。从俞陛云、严复、辜鸿铭、蔡元培、章太炎、王国维、刘师培、蒋梦麟、刘文典、陈寅恪、吴宓、金岳霖、冯友兰、傅斯年、朱光潜、雷海宗,到沈从文、梁实秋、梁宗岱、叶公超、曹禺、钱钟书、季羡林等等,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大师大学问者。我无比向往那个年代,那个有刘文典月下给学生讲《月赋》,头顶一轮皓月缓缓呤诵“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的年代;那个有俞平伯讲诗词时完全沉浸于其中,遗世而独立的年代;那个有钱钟书狂妄道“放眼清华,还没有一个教授有资格来当我的导师”的年代;那个有辜鸿铭长辫马褂一身满清遗老打扮,却精通六国语言,在剧院操着一口流利英语把傲慢的英国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年代;那个有蔡元培开创一代自由民主思想的年代……然而,毕竟身逢乱世,个人的境遇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连接在一起,无数光彩与悲怆,令人唏嘘不已。
    对于出生在二十世纪初年,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沈从文来说,从青年时的“倾心于现世光色”,中年历经风波后的“投岩麝退香”,至晚年的“照我思索,能理解我”,他的一生如水般纯净透彻,更如湘西蜿蜒流淌的河水一样寂寞。

一、倾心于现世光色

    看《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便可知,幼年的沈从文生性顽劣,自然,而淳朴。无数次的逃学和撒谎,只是为了和自然更接近一点儿。当身体被禁锢在学堂,想象的翅膀却早已飞跃到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中去了。
    而且他有着一颗异常纤细敏感的心灵,在别人眼中习以为常的事物,他却能有着不一样的感悟。“蝙蝠的声音,一只黄牛当屠户把刀剸进它喉中时叹息的声音,藏在田塍土穴中大黄喉蛇的鸣声,黑暗中鱼在水面拨刺的微声”,凤凰古城河中的鳜鱼,天上漫飞的风筝,山中鸣唱的黄鹂,在他的眼中,无一不有着别样的色彩。他热爱家乡的一切,并且是用心在感悟着。
    幼年的沈从文,放任心底最深切的渴望,任意驰骋游玩于自然中,无忧无虑。这样美好的童年,温婉的湘西水汽,造就了他性格中平和安静的一面。也使他成年后“不安于当前事务,却倾心于现世光色,对于一切成例与观念皆十分怀疑,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

二、投岩麝退香

    沈从文的文字唯美而感性,清新而自然,他总用一种纯净的眼光来看待周围的人事。我曾经看过一张他的全身照。透过岁月暗黄的痕迹,我看到他安详地端坐于屋前,日光薄薄地撒在他的身上,他戴着老式的眼镜,穿着黑布褂,双手交织着随意地放在膝上,唇角含笑。明明是年代久远的黑白照,明明岁月无声,可我却又分明感觉到他,感觉到他的温和优雅,他内心静静流淌的湘西江水,清澈如他的本心。
    他多么的纯朴木讷,又是多么的本真。
    十八岁时来到北京谋生,寒冬腊月,他冻得双手红肿,仅仅因为郁达夫鼓励他“我看过你的文章,好好地写下去……”并且请他吃了顿饭,他就伏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二十六岁第一次登台讲课,黑压压的人群让他紧张得呆滞了十分钟,然后又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把原本一小时的课程飞速讲完,最后他傻傻地在黑板上写道:“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在西南联大教书,他讲《中国小说史》,资料不易找到时,他就自己亲手抄,一卷一卷整整齐齐地抄好,然后分发给学生,他一直都在很用心地教学生;
    他追张兆和,也就是他后来的妻子时,他坦言道:“我这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喝过许多种类的酒,看过许多次数的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却只爱上了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
    他这样与众不同,因而招来无数非议。
    别人批评他写的东西“与抗战无关”,“缺乏爱憎”,那些人从来就看不到他的作品中永恒的一面。而他太纯朴了,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指责中,他寂寞。惶恐,怀疑自己。
    “作为一位作家,他的才思是富有的;作为一个人,他的意志又是脆弱的。”北大张贴出的“打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的大标语;1949召开的“第一次文代会”,他被赶下了北大的讲台;堂堂大作家被安排打扫博物馆,他说“一听到大家的笑声,我似乎和梦里一样。生命浮在这类不相干的笑声中,越说越远。关门时,独自午门城上,看着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他日渐沉默了。
    后来文革,“沈从文的处境更惨了,无休止的检查、批斗、扫女厕所,他还被弄到湖北咸宁乡下劳动看鸭子。”中国整整一代的旧知识分子,无数历经了抗战而顽强活下来的人,就这样,在这样荒唐而令人难以置信的心灵屠杀——十年浩劫文革中消沉了,多少人自杀,又有多少人被折磨致疯。
    文革后别人问他,沈先生您是如何捱过这十年的,他低低地回答道:“投岩麝退香,你懂吗?”
    当时看到这段资料,我就忍不住想哭了。投岩麝退香,无论处在怎样的困境和绝地中,都要拼死保留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吗?这样宁为玉碎也要保留自己最珍贵的精神。
    还有一段资料也特别让人心酸。
    那时记者采访他,他一直都在微笑,哪怕回忆起文革,他也还是在笑着,说自己那时正好被安排扫厕所,于是他很尽心地去打扫,每一道缝隙中的污垢他都弄干净了……然后他甚至有些得意地说,“我打扫的厕所在当时可是全北京最干净的呢。”
    一个刚出道的女记者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了,起身走到他身边,安慰似的轻拍他的肩膀,说:“沈老,您受苦了。”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泪水。
    明明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一切都过去了的他,蓦地好似寻找到了什么支柱,他紧紧抓住这位女记者的手臂,像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周围人怎么劝都劝不住。他就站在那里,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好似受尽了委屈和侮辱,此刻身心疲惫,再也掩饰不住了,就这么抑制不住地哭着,哭声中包含了无限的辛酸。
    十八岁独自一人闯荡世界时,他没有这样哭过;被众人指责自己的作品一无是处时,他没有这样哭过;被当众赶下北大讲台时,他没有这样哭过;在做着卑微的打扫工作,趄着身子擦洗女厕所,忍受侮辱时,他也没有这样哭过。可唯有在这一刻,磨难历尽千帆已过,一切风雨都过去了的时候,他真的实在承受不住了,一直强自掩饰的伤痛仅仅因为旁人一个安慰的动作,一句理解的话语,就全线崩溃。
    我想,让他这样失态地痛哭的,定是在那一刻思及过往,无数悲喜汹涌而出,于是一生漫长的积郁,就全部化作了眼泪。

三、照我思索,能理解我

    1988年,沈从文逝世。
    他的墓碑上刻着的,是他的手迹铭文,“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百年了,我回顾他的这一生,看着他如何文采惊人,看着他如何遭遇磨难,个人思想上的不被理解,国家境遇的忧患,看着他如何在意气风发中渐渐消沉,光彩与悲怆共同体现在他身上,让人不由得叹息。
    “在人们纠缠于概念、理论的年代,他却写出了超乎象外的纯粹的美,不仅跨越了时代,且又展示了清洁之魂。对于那些过于物质化的世界而言,他是诗意的太阳,一切丑陋与鄙俗,都在那光泽里消融了。”
    确实,纵观沈从文的小说,他一直都在追求的,想要告诉世人的,是永恒不变的美与纯净。在那个嘈杂而充斥着各种元素的乱世中国,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安之若素,淡然地执着地全身心地感悟人生,感悟爱情,感悟美好,感悟永恒,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他不是跟不上时代,他也不是遗世而独立,他更不是不关心苍生不关心社稷,他只是默默地单纯地用自己的力量,在自己的作品中努力想要展示出一种希望,一种凌驾于任何世俗之上的对于未来美好的希望。
    《诗经》中曾有言,“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乘。”这句话常常是用来形容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的,但我想,在这里,也可以用来形容沈从文的一种精神。
    像向日葵执着追随着太阳一样,他永远都在向往着美与自由,而这种精神,正是有人类诞生以来永恒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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