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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尔同车
发布时间:2009-11-26作者:何共雄供稿:点击数:1273

    车厢里很多人,简直连扎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一行四人也像一串车厢似的蜿蜒在人丛中间,我奋力向前,孩子居中,妻子殿后。
    “不好意思,这几个座位是我的。”我有些歉意地对那几位早已坐定的旅客说。
    他们慢慢地欠起身,一脸无奈的样子。一个小伙子咕噜道:“怎么我们先买票的都没有座位呢?”
    我撩开铺在座位上的布罩,踮着脚踏在上面,将沉沉的大拖箱举过头顶往行李架上放。一只手随即托住我的箱底。一瞅,是刚才那个咕噜的小伙子。我朝他咧了一下嘴,他点了点头。
    流动的人群渐渐地平息下来,车厢也从刚才的躁动中平静下来,尽管是那种火车厢内所特有的人头攒动的平静,但至少上车下车时那种由话别叮嘱吆喝抱怨呼朋引伴所组成的杂乱无章的交响没有了。
    人们都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此时,如果你有闲心静静地观察,你就会发现人们消磨时光的方式迥然有异。有围坐在一起兴致勃勃打扑克的,外面还围了几圈饶有兴趣看热闹的;有高声大气眉飞色舞侃大山的,几位听者听得半张着嘴巴入神;有闭目养神的,耳朵上扣着一对耳机;有旁若无人滔滔不绝煲电话粥的,一脸幸福的样子;有半曲着身子微笑着娇嗔着往男友嘴里塞东西的;有目光游移不时捂捂自己的口袋战战兢兢提防着第三只手的……

    我们的座位紧靠车厢的当头,两座的,妻子隔着过道坐在旁边;对面三位乘客,两男一女,一个站着,男的,小个子,靠着那扇挂了一面火车时刻表的盥洗间的隔栏。
    两位男子用浓重的衡阳话交流。你能够从他们的谈话中,一鳞半爪地知道他们的境况:在花都的一个鞋厂做事。六个人一个房子。八百元保底,包吃包住,多劳多得。老板对员工不错,员工病了,还会去看。工作环境不太好,气味刺鼻云云。
    在轻松平和的情境下,孩子们总是最容易融入陌生的群体的。
    一直边吃零食边打闹的两位孩子——我女儿和侄儿,不知怎么的,就和对面的这三位乘客关系融洽得像久违的朋友了。
    “哦——,你好能吃呀!一直没有停哩!”坐着的青年同我侄儿打趣道。
    “你才能吃呀!看你扔掉的垃圾都快有满满一桶了。”侄子反唇相讥。
    也是,瞧那个立在座位中间的小垃圾桶,蓬蓬松松地放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两位孩子上车就在吃,因为有伴,吃得更欢,没停,泡椒凤爪、冰糖蜜枣、威化饼干、CC果冻、牛奶巧克力,还有东江鱼、临武鸭,开了一个南杂铺似的。
    “你属什么的,猪还是狗?”青年转移话题。
    “不是,你看他像什么?”女儿插嘴了一嘴。
    “这么瘦,猴!哈哈……”青年前仰后合。
    “你才是猴子哩!”侄儿以牙还牙。
    “会算,是吧?我就是属猴的哦。”青年故作大惊。
    “他是谁呀?半仙哩。”女儿借机讥诮。
    “你才是半仙哩!”侄儿转守为攻,嘻嘻哈哈地动起手来。
    ……
    靠窗坐着的女子没有开口,只是微笑着饶有兴趣地看着热闹。有时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刚好直射在她的脸上,光线很强,她微闭着眼睛,手搭凉棚,遮去一点阳光,于是整张脸儿呈现于明暗之间,有了一种特别的气韵之美。也许是热的缘故吧,女子脸颊上泛起了丝丝酡红,仿佛蘸了水的水彩颜料一般氤氲开去。

    车厢里,确实热,于是有人抱怨没有开空调。列车员过来解释:“开了呀,谁说没开?人太多,空调的功率不够。”
    紧靠我站着的是一位黑黑的壮年人,应该五十岁出头了吧。
    他取下背在身上的一个黑色公文包,交替地挽在两只手上,在很小的空间内,左右开弓,褪去夹克衫,露出洁白的衬衣,衬衣里面清晰地透着一件蓝色背心的轮廓。
    我正有些纳闷,大热天的,里三层,外三层,穿这么多?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解释道:“来的时候,屋里有点凉,哪晓得越走越热。”他说的“屋里”是老家,后来我知道他是岳阳的。
    列车颠簸着行进,早过了坪石了吧?如果有人总贴在你身边且不时地蹭着你,还似乎很深的瞌睡,这副模样大概是很难让你心安理得地坐着的。
    “你坐会儿吧。”我说。
    “哦,谢谢!”他说。坐下后,还特意掏出一支烟递过来——尽管我们都知道车厢内是不许抽烟的。
    两个孩子还在与对面的乘客拉呱着,也不知道什么事让他俩这么开心,直笑得合不拢嘴;
    大人间的距离也近了,大家聊开了,信马又缰,无主题变奏。

    “哎——注意了,好消息!来看看哦,新推出的智力玩具!”一个穿制服的男列车员突然大声吆喝起来。他手里摆弄着一个能折叠的塑料方块,麻利地变着:一会儿是戏水的鸭子,一会儿又是悠闲的长颈鹿;一会儿是盘曲的长蛇,一会儿又是憨厚的小熊。
    孩子们看得出神,列车员玩得起劲,边玩边唤:
    “哎——游戏游戏,开发智力!从小开发智力,长大要做经理!小朋友,来一个?”
    “做经理?还做总理呐!”有旅客接腔道。
    “对呀!完全可能,完全可能!你瞧着,这孩子……”列车员随机应变,专拣好的说。
    我也同黑黑的壮年男子攀谈起来。他说他是一名村干部,这次专程南下是来追讨工钱的。原来,他们村几年前在当地揽到一个绿化的市政建设项目,完工好久了,可是还有十多万工程款没拿到。
    “跑了好多次了,一拖再拖。没办法,路费都花了好多了。”男子说。
    “哦。”我说,“这次该有点希望吧?”
    “难讲,挤牙膏。”男子理了理洁白的衬衣,说。
    “认帐就不错了!这年头。”一位中年男子激进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你来坐一会儿吧。”对面的女子对一直靠着盥洗间隔栏的小个子说。
    “没事,你坐吧!”小伙子说,有几分腼腆。
    “我也坐累了,想站一会儿。”女子下意识地拍了拍双膝,站起身来,又扯了扯套在白色衬衣上的蓝色小褂子的下摆,“谢谢!”
    我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同伴,虽然早就觉得不象。
    你看那姑娘,染成浅栗色的齐肩的秀发,轻轻地拖在颀长的脖子后面,发稍呈半弧形,一直垂到挺刮的背上,几绺刘海儿掩映着白皙的宽宽的额头,明目皓齿,顾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雅致与娇羞。
    “姐姐,我来给你照张相!”摆弄着学习机的侄儿突然来了兴趣。
    “好呀!”姑娘夸张地笑着。
    “不错!wonderful!”侄儿看着照片,独自乐着。
    “我也看看哪!”女儿凑过头去。
    “也给我看看呀!”姑娘接过学习机,一脸的灿烂,“这么丑呀!”
    “好看呀!”侄儿很认真地说。
    “再来一张,我摆一个pose。”姑娘偏着头,双手抱拳,轻托自己的下巴。
    “你刚才说什么呀,黄豆腐?”男子仿佛不解。
    “哪里呀,wonderful,绝妙,懂不懂呀你?”侄儿有点急了。
    “傻呢,逗你玩的。”女儿笑眯眯地解释道。
    “豆腐,好呀,小朋友!没听过‘豆腐西施’呀?漂亮着哩!”姑娘粲然一笑。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我突然想起两句诗来——
    巧了,我们从老家带来的“临武鸭”,牌子就是“舜华”,包装上说是“中国驰名商标”。“舜华”是木槿花,“木槿花”如何同“临武鸭”连在了一起?颇有点文不对题。

    闲聊中,车就进入了清远地域,窗外的山水,连绵起伏,郁郁苍苍,画屏似地不断掠过。
    “谢谢!”壮年男子推了推我,我一愣,他主动伸出手来,说,“我前面下车了。”
    “哦,你客气了!”我握紧他的手,——他的手粗壮,厚实,有力。
    佛冈到了,壮年男子下了车。在月台上涌动的人流里,他还不时回头向我挥手,满脸沧桑的笑容。吉人自有天相,我想,此行他该有好运吧。
    姑娘的电话响了几次,——原来有人在广州火车站接她。侄儿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是见网友吗,姐姐?”
    “我都结婚了呀!小屁孩,就懂拍拖了?”
    “乱讲。”侄儿羞涩得脸都红了。
    火车速度慢下来,旅客的情绪却兴奋起来,车厢内一阵骚动。妻子吩咐道:
    “快下车了,两位小朋友。”
    “阿姨,再见!”临别前,侄儿还不忘说一句——难怪平常我们戏称他是“外交家”。
    “哦,刚才还叫姐姐,怎么就变成了阿姨了?”姑娘站了起来,一只脚跪在座位上,半曲着半个身子,微笑着,说,“嘿嘿,再见!”
    “你都结婚了哩!”侄儿解释道。
    “要下车了,”女儿俨然小主人似的,冲着侄儿说,“别罗嗦了!”
    在轻松兴奋的氛围中,大家相互点头,道别。
    车停了,花都站。下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
    两个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们慢慢悠悠地落在后面。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车子已缓缓地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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