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翔新作《春娇救志明》即将上映，回顾一下彭导几部重要的作品，也说说个人对粤语文化和香港电影导演北上的一些观点和问题。

2013年时光网出了一篇专栏，题目叫《别再叫我们港片导演，我们已经找到大陆的感觉》。从十位北上的香港导演经历和业绩着手，浅谈近十年“北漂”的状态。且不论正文意图如何，这题目三观倒是略不正确，颇有种吾国吾民入朝招安的奇怪意味。作为一名受多年粤语文化影响的观众，私以为，港片导演所代表的不该为迎合市场而丧失。更不用说因买了北二环的豪宅就摇身一变大陆导演，找到了所谓的“大陆感觉”。而同样是在北京买房办工作室（诚然不知是买是租）的彭浩翔就低调得多。宣布新片《春娇救志明》将在 4 月上映，彭浩翔香港→大陆的“跨越三部曲”也走到了第三部。

香港彭浩翔

作为一个70后香港导演，彭浩翔总使我想到陈果。可能因两位体型相似且个人风格强烈。一查才知道陈果是个不折不扣的50后，相差了整整14岁。而同为70后导演的贾樟柯，在彭浩翔首部长片《买凶拍人》上映的前一年完成了《站台》。从未想过这两人仅有3岁差距，我想这大概就是大陆跟香港电影的文化时差罢。

要说彭浩翔的作品风格，不如说是他异于常人的思考方式：总对琐碎失真的街头故事和城市怪谈印象深刻，喜爱从反主流方向深度挖掘思考。首部长片《买凶拍人》就明显来自这样一个闪念：即杀手无非也是普通人。以幽默轻松的语调，调侃了杀手的事业和婚后的家长里短。到《破事儿》，彭式思维更变本加厉，抛弃主流电影的长篇格式，用6段啼笑皆非的短篇故事组成。如毫无主见的中学女孩遇上街头混混却最终收获了幸福人生等。看似与生活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但确可能发生。通过彭浩翔半分讽刺半分恶搞的语调缓缓道出，像是给追求完美浪漫的社会人一记重击。

我最爱还是《青春梦工厂》（原名：AV），讲述几名香港大学生以拍戏为借口，雇来日本女优寻欢的故事。从借拍戏揩油的导演系学生，到大声倡导教育香港下一代的盗版四仔店 ( 1 ) 老板。大肆破坏、嘲讽着传统主流价值观。最可笑是，这群浪费社会资源的 " 废青 " 却一直视几十年前在同一片土地大搞爱国运动的青年为偶像，在寻欢成功后燃起了 " 成大事 " 的痛快感和自豪感。一边展示彭浩翔对社会光怪陆离本质的认识，一边提出现状问题：在城市进程中新一代年轻人找不到理想安放点，找不到对抗平淡生活的突破口。即便最后与女优摩擦出难能可贵的爱情，像给予青年最后的希望，也最终被戳破仅仅是成人世界充斥的谎言而已。2006 年《伊莎贝拉》提名柏林金熊最佳影片，不难看出这一反常态的温情牌，是彭浩翔首次做出的改变。影片里无恶不作的好色警察杜汶泽，遇见从未见过的女儿梁洛施后开始洗心革面。似乎也表明了彭浩翔有意寻找问题背后的答案，虽没有提出如何改造，但先为自己冷眼热肠下的世界铺上了一层暖色的滤镜。

北京彭浩翔

" 拍一部电影赚钱是首要的 "

2004 年接受采访时彭浩翔这样说道，" 现在我拍小制作的戏，能保证拍一部片，赚一部钱。不断赚钱，不断创作 "。终于八年后《春娇与志明》票房的成功，让大陆观众开始认识这个年轻的香港导演。那年彭浩翔已经在北京建立自己的工作室，往返两城之间，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 和差到难以辨听的普通话。

彭无疑是聪明的，《志明 1》前仅有《公主复仇记》《伊莎贝拉》两部电影曾在内地局上映。到了《志明 1》仍是轻试水温。但 18 万的豆瓣 er 标注的看过并给予了 8.1 分的高分 ( 2 ) ，的确是赐给了彭浩翔一剂强心针，我想这也使他在短短四个月后便信心满满宣布拍摄续集。作为一个影视商人，彭浩翔的这盘北上之棋的确精彩且稳扎稳打。

《志明春娇》系列的成功， 得益于香港的市侩氛围和粤语俗语混杂的异域风情，以及彭浩翔私人化的思维方式带来的全新观影体验。车内抽烟随手制作的塑料瓶烟灰缸，巷尾塑料袋龙卷风忽高忽低。这些彭浩翔极擅长注意到的零碎事件，通过他成熟的电影语言进行拼装，让看似毫无意义的片段丰满整体观感，也成就了角色血肉的完整。

但七千万票房的背后也隐藏了彭浩翔的又一次转变，除了一反常态使用 姣婆与脂粉客 ( 3 ) 的平淡爱情故事外，填充的段子也开始浮于表面，以前犀利的讽刺和黑色幽默统统不见。或许《志明 1》只是为了展示一段简单的爱情故事，无可厚非。可到了《志明 2》这变味就更加强烈起来。续作里故事搬到了北京，离开土生土长的香港，手脚立刻受到了束缚。似乎彭导对北京的理解不过是钱多空气差，美女且开放，遍地相亲狂。连之前擅长的人物刻画，也不知为何能免则免：杨幂和张志明的感情线异常唐突，成熟稳重的徐峥和对春娇的好也理由牵强；丧失掉趣味细节，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彭浩翔了。也不知是语言隔阂如此之大，让导演无法把演员训练成有血有肉的角色。还是两年的北漂生活为时过短，还未可以拨开表面找到大陆文化 / 人的本质呢。

粤语文化与彭浩翔《志明》系列上映同年，香港也上映了另两部新作：《维多利亚一号》和《低俗喜剧》。前者就香港楼市背景用极为血腥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因楼疯癫的故事。后者则试图用从粤语粗口文化入手，表达对粤语文化和本土文化的支持，也成为彭浩翔至今争议最大的作品。

这或许得从广州亚运前期，一位政协某主任的提案说起，这位主任建议媒体增加普通话播报的比重。新闻经过发酵，导致了广州街头的抗议活动。事件传到香港，于是同宗同语的香港人也加入了进来。其中也包括了提笔支持的彭浩翔 ( 4 ) 。最终亚运前 100 天的誓师大会，高级官员出面正视听，强调该提案不过子虚乌有，才慢慢归于平静。

我看了不少关于为何要撑粤语的言论，从历史角度或者语言学角度上，论证粤语的历史意义和使用方式的独特，以说明保粤语的重要性。然而坦诚地说，若仅仅是语言本身的重要，我国 34 省市 7 大语言何不出来抗议当地电视台不用方言播报。让务实本分的广东人气急跳脚的 " 撑粤语 "，实则是要保护其背后粤语文化（或说广府文化）的精气神。是广府人安然市井的生活哲学：早茶午茶，粥粉面饭，不追求伟大事业也不痴迷竞争。过生活，不讨论生活。《志明 2》后彭浩翔上锵锵三人行，被问到香港电影圈和内地的区别，他答道：" 导演们坐下来讨论，内地导演讨论的东西香港年轻导演一定不会讨论，他们讨论一些很艺术的、意识形态或者历史相关的东西。在香港我从来没见过导演讨论这个东西。"

的确，在广州生活的十几年经验里，我从未跟本地友人讨论过上述话题。也不知是这粤语腔调下侃侃而谈 " 艺术风格 " 和 " 意识形态 " 等字眼略为肉酸 ( 5 ) ，还是这地区天生反感文绉绉的理论派，遍地都是实用主义者 ( 6 ) 。可一种语言或文化变得极端接地气，便容易连讨论自身的能力都丧失。广府文化离不开粤语环境，才构成了粤语的独特性。讽刺的是背后的精气神，却也正是粤语最不善道述的。

《低俗喜剧》就是这样的失败例子，以为靠粤语独有的粗口文化趣味感，能唤起对地方语言的支持和保护，反而造成严重的反效果。这是忽视语言载体下文化本质的基本概念失误，也是彭浩翔切入方向上的最大一次失败。

最后的彭浩翔彭浩翔是幸运且不幸的。高智慧细心思，却活跃在香港电影江河日下的今天，不得不在文化冲撞滩头接受第一波冲击。在他香港完成的作品里，不难看出他本土化的情结，疏离 且反主流的眼光。但这眼光却无从适应凡事需要一个合理解释的大陆影视文化。毕竟在内地影视作品里，坏人永远法网恢恢，好人即便遇难也精神长存。可在彭浩翔的世界观里，这却是完全相反的罢。

《春娇与志明》的最后，志明放弃杨幂选择了春娇。在杨幂要求一个理由时，志明回答：" 就像 7-11 的微波炉意面，是咸了点，但我就是喜欢 "。我想这答案肯定不能让大部分观众满意：难道微波炉意面真的比高级餐厅的要好，难道张志明是认为我们内地姑娘配不上他吗？

我却认为恰恰相反，志明与春娇，是蹲在马桶旁看干冰，吃 7-11 的意面，怀恋香港曾经的流行乐。而与杨幂一起时，是流连在床吧和民谣演出，坐在餐厅与朋友聊天，志明却插不进一句嘴。好似香港文化粤语文化统统患上了失语症，不是内地姑娘配不上张志明，怕是张志明已然跟不上内地姑娘的主流文化和发展速度了。选择余春娇，其实也暗示着彭浩翔对于香港和香港本土电影的眷恋，但现实中却再也回不去当初单纯的港片年代。可惜这 " 就是喜欢 " 的理由终究无法满足大陆观众，只能作罢。或许今日彭导坐在北二环的工作室上，看着北京夜色（再一次，这绝对是我瞎说的哟），也知道再往后走，《破事儿》《买凶拍人》这样的彭浩翔电影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罢。

我无法给他或一种文化下定义，更不敢说开药方。我喜爱彭在香港的电影，也同意《低俗喜剧》的确烂出新低。看他的书和博客，的确是个抵死 ( 7 ) 的胖子，一次次黑色幽默背后隐藏着智慧和对世间冷暖的细微观察。但他也无法对光怪陆离的人间，甚至自己，提出任何解救办法。只能像香港政府回归前说的一样：" 马照跑，舞照跳。" 。可惜不出几年，香港马市就急转直下，夜总会纷纷关门，今日彭浩翔若想喝次花酒，怕也是坐在北京更为豪华的夜总会了罢。凡尘没几个大师，但有一个絮絮叨叨的彭浩翔 ( 8 ) 。可香港电影要是少了这个彭浩翔，该少了多少乐趣啊。

注：

( 1 ) 四仔：粤语，指黄色 盗版 dvd。

( 2 ) 当年看过且给予好评的观众众多，此处仅使用豆瓣数据纯属方便。另，该数据来自 2012 年 3 月，《志明 2》上映前。

( 3 ) 姣婆 , 脂粉客：粤语词汇，电影里翻译为 " 骚婆娘 " 与 " 好色鬼 "。

( 4 ) 关于彭浩翔是否提笔或公开支持 " 撑粤语 ", 老实说只是本人记忆里的印象 . 未找到新闻或微博博客证据 , 若有高人能提供感激不尽 .

( 5 ) 肉酸 ：粤语词汇， 形容某个人的行为表现出来很难看，让别人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意思。

( 6 ) 此处特指在使用粤语对话的情景下。

( 7 ) 抵死：粤语词汇，指 " 该死 "，" 活该 "。熟人间常指，因常做出鬼马 / 调皮的行为所产生的可爱感。

( 8 ) 该句改自彭浩翔《爱的地下教育》书中，原文：" 凡尘没几个圣人，大都是些相濡以沫的贱人。"

参考文章：

彭浩翔微博 / 博客 及书籍 《爱的地下教育》、《再不相爱就软了》等

《香港导演北上十年》

《方言何其多，缘何广州最敏感》

《广州撑粤语事件引发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