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楷体_GB2312]当守门人沉睡 你和风景一起转身 拥抱中老去的是 时间的玫瑰 ——北岛《时间的玫瑰》[/font] “人年轻时读什么书,往往没有道理,余生却被其左右。”北岛在《失败之书》中如此说。我是一个不善于把书读杂的人,在惊叹自己十年一日执著的同时,也厌恶自己对精神家园的贫困操守。中学时喜欢北岛,如今,北岛早已远走他乡,我还在网上苦苦搜索,阅读他的散文《失败之书》。 书已读完。我极力想再现阅读的过程,但极为困难。写作,象是分娩,却没法剖腹,没法催产。阅读时,我曾一路思维碰撞,但此时我还是无法表达我,我只有拣拾一些阅读的断片来说明我的理解,对北岛之书,对北岛其人。 《自序》中,北岛再次引用了诗句“漂泊是穿越虚无的旅行”。这句话的经典在于可以给读者多重的解读。你可以说漂泊带你越过虚无,使你直奔人生之主题;你也可以说漂泊其实是从一种虚无到另一种虚无,人生的终端依然虚无。北岛说“散文是文字的漂泊,漂泊是地理性于社会意义上的书写”。的确,漂泊其实不只是脚步的移动,还有丰富的心灵历炼。北岛自称自己是一位流浪者。我想,在思想的领域,我们皆是浪子。 北岛的文字是美的,他用诗人的笔触,叙述人生经历,简洁内敛,适可而止。笔墨所过之处,虽有岁月淡化不尽的苍凉,但绝不渲染不矫情。精彩的比喻、京味的土语宛若流星滑过夜空,给你突如其来的惊喜。 比如,本书开篇这样描述艾伦•金斯堡:“艾伦得意地对我说:‘看,我这件西服五块钱,皮鞋三块,衬衣两块,领带一块,都是二手货,只有我的诗是一手的。’” 艾伦•金斯堡是美国的“垮掉一代”之父,也是同性恋、政治犯。作者这样描述他的死:“诗人之死,并没为这大地增加或减少什么,虽然他的墓碑有碍观瞻,虽然他的书构成污染,虽然他的精神沙砾暗中影响着那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最能牵动我的神经的是第三辑关于诗人自身漂泊生活的回忆。初读此书,我曾为书名而疑惑,心想:北岛为何如此的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作品?读完第三辑我才知道“失败”是对自己十几年游历生活的一种自省,他经历了太多的辛酸,满身疮痍之下他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光辉,更找不到年轻之时那个特立独行的诗人形象了。搬家、饮酒、朗诵构成了北岛生活的主旋律。 《搬家记》一章记述他频繁的搬家生活。他说,八九到九五的六年间,他搬了七国十五家,差点没搬出世界之外。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发疯尖叫,在镜子前吓了自己一跳。 ”身材高大的北岛此时一定像一只疯掉的狼,蜷缩在一个陌生的窝里。 “在东密西根大学选了门小说课,每周至少要读一本英文实验小说。英文差,我绝望地和自己的年龄与遗忘搏斗,读到几乎憎恨自己的地步。把书扔开,打量过往行人。深秋,金黄的树叶,铺天盖地。晚上,大学生喝了酒,显得很夸张,大叫大喊。那青春的绝望,对我已成遥远的回声。 ”青春不再的怅然夹杂着力不从心的孤独,那是一种怎样的酸楚呀! “由于这些物的阐释,‘家’的概念变得完整了。收拾停当,我像个贼,在自己家里心满意足地溜达。 ”在自己的家里做贼,这突如其来的快乐中还夹裹着多少悲哀的提醒? “一个旅行者,他的生活总是处于出发与抵达之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持未知态度,在漂流中把握自己,对,一无所有地漂流。 ”漂流成了一种心态,一种生活方式。出于心?出于世? 慢慢旅途之中,酒是北岛最钟情的朋友。 “夜深了,我关上灯,在噼啪作响的壁炉旁坐下,打开瓶红葡萄酒,品酒听风声看熊熊烈火。”此处描写极具中国古典诗词的意境。让你想到陶潜、想到李白、想到苏轼。中国诗人似乎都与酒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北岛也不例外,只是即便醉酒他也没能忘却漂泊的伤感。 酒为北岛带来了诸多的精神享受,朗诵、诗歌则成为他谋生的手段。诗酒人生,在高歌浅吟、觥筹交错之中北岛也把玩着人生的苍凉。 食指的《相信未来》,曾被选入中学教材。且看《朗诵记》中关于诗人食指(郭路生)的回忆: “九年后,我见到郭路生。都说他疯了,一点儿看不出来。大概惟一的根据是,他往返于家与精神病院之间。朋友在一起,他会突然冒出一句:“我能不能给大家念首诗?”没人反对,他起身,拉拉褪色的制服,“请提意见。”他用舌头把活动假牙安顿到位,清清嗓子。念完一首,他谦逊地笑笑,“能不能再念一首?”声音虽抑扬顿挫,但相当克制,和我们当年的革命读法不同。” 褪色的革命制服、抑扬的革命读法,读完这段文字,我折服于北岛的叙述技巧。北岛在一番狂热之后学会了冷抒情,学会了嘲讽自己,也戏谑时代。 最初接触北岛的作品是在八八年,那时北岛的形象类似于真理的代言人,他的诗作也记录着一代人的反叛与执著。那些诗句至今还掷地有声。诸如:《回答》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宣告》中“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一切》中“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 疯狂的时代之后,也生产出批量的疯狂青年,他们犹如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北岛成了他们的精神食粮。 就像《失败之书》中所回忆的:“八四年秋天,《星星》诗刊在成都举办‘星星诗歌节’。我领教了四川人的疯狂。诗歌节还没开始,两千张票一抢而光。开幕那天,有工人纠察队维持秩序。没票的照样破窗而入,秩序大乱。听众冲上舞台,要求签名,钢笔戳在诗人身上,生疼。我和顾城夫妇躲进更衣室,关灯,缩在桌子下。脚步咚咚,人们冲来涌去。有人推门问,‘顾城北岛他们呢?’我们一指,‘从后门溜了。’” 关于北岛的人生经历,我了解得并不多。一则自八九年后,北岛漂流他乡,似乎淡出了中国的诗坛;二则,北岛的淡出背后似乎还有着政治的原因。凡事牵扯到“政治”或者“革命”,在我看来都有了太多的隐讳性,不太读书的我缺少开阔的国际视野,因此,年幼时书上说什么我都信,如今书上怎么说我都不敢信。“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两句诗也绝对不适合“政治”,只有傻瓜才敢向着政治事件大步“躬行”。 北岛的作品中,极少直接描述自身的经历。读过徐晓的《无题往事》,我知道北岛、赵一凡、徐晓、芒克等人在文革时曾办过《今天》(<The moment>)这一地下刊物;曾经用笔名在《今天》上刊登自己的作品,然后用真名转发到其他刊物上;曾经脚蹬三轮在黄昏把《今天》张贴在北大、清华的校园里。 时代远去了,当年的他们,有的正走在他乡的路上,如杨炼、多多、北岛;有的已不再人世,如一凡、顾城;有的还留在国内进行着一种更前沿的操守,如徐晓——正是她帮助北岛出版发行了《失败之书》。 让我了解到北岛经历的还有北岛的另外一篇发表于侨报副刊的文章《听风楼记──怀念冯亦代伯伯》。阅读那篇怀念性文章,品味字里行间的两代人的患难真情,遥想那个并不久远的时代,我感情的天空被宣泄的汹涌澎湃。面对死亡,面对长者,人道中年的北岛终于像个孩子一样重新学会了倾诉,学会了一种更为亲切真诚的表白。这种表白,让我看到了诗人本真的性情,可惜这样真性情的流露在北岛的其他作品中已经看不见了。阅读《失败之书》,你会为他的经历而嘘唏感叹,但你不会流泪,作者轻描淡写的叙述、驾重就轻的技巧只会在你情感的天空下刮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但绝对看不到鲜红奔涌而出。那里,高歌猛进的时代代言人形象不见了,为《今天》极力奔走的预言家形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着冷静、谨慎内敛的北岛。谈到早期的作品,北岛说:“如果有人向我提起《回答》,我会觉得惭愧,我对那类的诗基本持否定态度。” 而今,北岛已年近花甲,沧桑的面孔,紧蹙的心灵,他用一种调侃、一种戏谑毅然决然地否定了年轻的自己,依如若干年前那句坚定的“我不相信”。年轻的天空已经死去,红帆船、好望角、玫瑰的意象成了下代人的怅然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