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组织教职工暑期旅游已有三年。前两年,我都因为有事而未能成行,今年总算可以参加了。但到了旅游报名的时候却又犯了难,看过了所有的线路之后,竟不知去哪里才好。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打算去省内疗养。那情景颇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城里的亲戚领到了有点儿档次的饭馆,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有全部吃下去的欲望却又不知吃什么才好,终于要了一大碗米饭,就着大块的扣肉吃了个嘴油肚圆。 同事杨君得知后,很为我感到可惜,说应该趁现在年轻,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等老了再找地方疗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儿轻蔑,很以为我的决定大谬不然。我说了畏惧天热,担心饮食不习惯的顾虑。他宽慰我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然后向我推荐了九寨沟,说那里是很值得一去的,还说我去了之后,一定会文思泉涌,写出好文章来。九寨沟这条旅游线路的游程共7天,游踪大致是广州—成都—九寨沟—成都—峨嵋山,费用与学校规定的标准出入不大,倒也适合我。我本是一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加上先前的决定十分勉强且未上报,于是决定去九寨沟。 我们的出发时间定在七月十日。那天早晨集合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团友们大都提前到达了校门口,一个个穿得十分休闲,精神很好,脸上毫无早起的疲倦。车子开动的时候,天色尚早,车窗外是晨光熹微,而团友们的心情却已是阳光灿烂了。 我们先到成都。成都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钟的导游,不是很多人先前想像的靓女,而是一个长相很“四川”的男人。这让一些人多少有点失望,但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绝不会分散我游山玩水的精力,更不会削减我观赏风景的兴致。中午在都江堰吃饭,饭菜极差。尽管大家对旅游团餐的糟糕程度作过极坏的设想,但仍深感意外。好在是出游第一天的第一餐,团友们个个怀着“出门旅游是为了看内景、见世面,不是为了吃”的坚定信念,加上一些人关于“旅游就是花钱买罪受”的经验,大家依然保持很高的兴致。 饭后上路,向茂县进发。车子刚开动不久,那个姓钟的导游极殷勤地介绍说,再往前走,全是山路,没有购物的地方,随后车子便在一个门楣上写着“超市”字样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小卖部的地方停下来,几个担心挨饿的团友买了一些饼干之类的点心,听说价格高得有点儿离谱。当晚到了茂县,到达时约摸是六点来钟,团友们三五结伴去逛街,发现茂县虽是山区小城,其商品的丰富比繁华的广州逊色不了多少。考虑到第二天将要进入更深的山区,各自都买了一些食物和饮料,价格大都比较低廉,先前在“超市”买了许多饼干的团友有点儿后悔,禁不住抱怨起导游的误导来。 晚饭是在我们入住的酒店里吃的,饭菜的质量比中午的还要差。也许是中午的经历给了我们充分的思想准备,也许是大家在街上买回了食物做好了物质准备,团友们对饭菜的反应竟十分平淡。我倒是很有意见,但碍于自己的“腐败”形象,未敢出声。饭后在酒店大院里看了一会儿藏族舞蹈,是一群羌族的姑娘跳的。她们排成圆形队伍,不断重复着几个简单的动作,倒也颇有民族风情。其中两个姑娘是我所住楼层的服务员,她们邀我一起跳,我很想加入她们的行列,但在旁边挪动了几下步子,但一点儿也不是那么回事,原来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学起来并不容易,于是作罢。晚上睡觉前,导游叮嘱我们说,若夜间有人敲门,万不可开门。若开门,便会有女子闯进房间,解开衣服,向你要钱。若不给,随后便有男子冲入,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暴打。听了这话,我的心里很害怕,好在同宿的团友是一位东北小伙子,虽算不上高大威猛,却也是身板厚实,击打和抗击打的能力都远胜于我,于是心里踏实了。结果一夜无事。早晨起来问及其他团友,均称平安无事。这让我对导游的话产生了怀疑。我想,他极有可能在骗我们,让我们在陌生的环境中有一种不安全感,从而对他产生依赖,然后听命于他。我对导游本没有什么好感,这样想时,更觉得他有点儿让人讨厌了。 第二天的行程是经黄龙到九寨沟,绝大部分时间是在车上,而车子一直在山路上行驶。山路弯弯,车子也跟着弯来弯去,好在是不断往上走,惊心动魄的场面不多。团友们大多比较安逸,多有颈戴气枕安然入眠者,表情安详,细微的酣声掩藏在轰鸣的马达声中,须仔细听方能听到。 我们一直沿着岷江往上走,两边都是高峻的山岭,没有什么风景,单调得很。往常外出旅游遇到这种情景,导游大都说一些与当地有关或勉强有点儿关系的掌故,以引起游客的遐想,让游客用想像来弥补眼前单调造成的遗憾,或说一些笑话来活跃一下气氛,但那个姓钟的导游却极少这样做,中途介绍了一些关于羌族祖先的故事,但说话时官僚腔太重,不仅“嗯啊”不停,还常常大声讲小声重复。我觉得他还是不讲的好,落得清静。导游一路上都在极力推介九寨沟的“藏族风情歌舞晚会”,他说这是自费项目,门票是180元,希望大家早点儿确定下来,他好早点儿为大家买票,——买座位好一些的票。还说如果大家去看歌舞晚会的话,他会在以后的旅游购物中缩短时间,否则……言语中带有恐吓的味道。除了团里的一位儿童,其他人都知道导游的意思,所以大家几乎没有什么反应,但我能感到团友们对导游的反感如一股暗流悄然涌动,汇聚成河。 中午在川主寺吃饭。川主寺是当地人为了纪念李冰父子而建的,因李冰父子主持修建的都江堰水利工程造福四川,川人遂尊其为川主,立庙奉祀。照理说,在这里就餐,应该会好一些,否则也太对不住先人了,但结果却让我们有点儿怀念都江堰和茂县了。 下午到黄龙自然保护区。黄龙的风景确是不错,清澈的水从山上流下来,漫过一个个钙化池,很有层次。但人太多,上山七里,下山七里,路上全是人。风景优美的地方,你想停下来观赏一下,后面的人潮却推得你无法立足;到了你不想停下来的地方,前面的人堆又堵得你不能迈步。一路走走停停,下山倒得了个第一名,禁不住哑然失笑。 从黄龙到九寨沟经过一个叫雪堡鼎的地方,海拔有五千多米。车子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有几位团友下车去骑藏族同胞的马,试图去到雪山顶,却不知“望山跑死马”的道理,结果害得全车人都等了他们很长时间。我因担心有高山反应,于是端坐车中未动。 当晚到九寨沟时已九点多了。到达九寨沟之前,导游又一次满怀期待地问有没有去看歌舞晚会的,车里一片寂静。导游仍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坐在我身边的小赵可能是因为正戴着耳机听歌的原因,突然很大声地说:“没有人应就是没有人去呗。”这件事情终于被划上了句号。事后得知导游之所以如此卖力地推介歌舞晚会,是因为从门票款中得到的提成是他此行的主要收入。按照当地的惯例,导游带团不但没有工资,反而要按人向旅行社交纳人头费,导游的收入全靠游客自费项目和购物的提成。这样一来,导游的心思自然不在导游上,而是千方百计地算计游客的钱包了。游客原本是已经出了钱的,现在却要受此煎熬。呜呼哀哉!真不知道这种风气是怎样形成的。 快到住宿地时,导游说游九寨沟两天的中餐是由大家自行解决的,而九寨沟里是没有饭馆的,如果大家需要买食物的话,他让司机把车子开到超市去,他也可以统一为大家购买。因为有了先前的教训,大家纷纷表示自己想办法,谢谢他的好意。 晚饭时,团友们对导游的反感之河溅起了浪花,纷纷诉说各自对导游的不满。饭后团长与旅行社通了电话,表达了团友们对导游的意见。至此,我们与导游的矛盾完全公开,关系很僵。此后两天,我们两次进入九寨沟,导游都没有陪同。但我们对导游的不满却无法停止,因为我们带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和饮料游完日则沟,在诺日朗游客中心吃饼干当午饭时,发现那里有两种规格的快餐卖,附近还有很多小店,东西比外面贵不了多少。一位两天前因被误导而花12元钱买了一包饼干的团友让大家尝了尝那饼干,于是大家因未观看藏族风情歌舞晚会和投诉导游而对导游产生的一丝歉意便荡然无存了。 九寨沟的水确实是好,说“九寨归来不看水”并不夸张。水从雪山上流下来,带着雪的纯洁和冰凉,汇聚成溪、成河、成湖、成瀑。无论是溪流还是湖水,一律的清澈,有些湖水有好几种颜色,却也以清为本质,好看得很。但我却始终提不起兴致,觉得水无非是水,山无非是山,与我童年时家乡的山水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山水的规模比我家乡的大一些罢了,况且数以万计的游客如蚂蚁一般蠕动在沿沟的栈道上或拥挤在湖边的栏杆上,让人难以有片刻的宁静,哪里还有什么情致?更觉得眼前没有风景了。于是想起了苏轼的《观潮》来: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我想,此次九寨之行定然是一无所获,因为我的心中早已没有风景了。 诺日朗瀑布前的人稍微少一些,可以停下来观看。站在远处可以看到瀑布的全体,宽达300米的瀑布极有气势,从高处落下的水流撞击着岩石,腾起的水雾让人感到清凉滋润,“哗哗”的水声环绕在人的周围。笼罩在水雾和水声中的人反而感受不到喧嚣,与身边的人交谈也只需用正常人的声音,彼此便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在这里,天籁和人籁是互不干扰、十分和谐的。 九寨沟里有很多叫做“海”的湖泊,——藏族人把湖泊叫做“海子”。犀牛海是九寨沟里惟一被人赋予神话色彩的景点。据说当年有一位高僧要到东方去传经,路上忽染重病,眼看就不行了。他的座骑是一头白犀牛,白犀牛把高僧驮到了这里,让高僧喝了海子里的水,于是高僧痊愈了,继续往东方传经。临行时驱牛入海,让犀牛永远镇守此地。这个神话应该是近人编造的,缺乏神话的根基,海子边又没有营造足以引人遐思的灵物或遗迹,游人难以产生神秘的感觉。其实九寨沟应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神话,用神话来诠释每一个海子、每一个瀑布、每一个景点,让人文的东西与自然的东西融合起来,那样九寨沟就可以获得许多超自然的内容,构成一道立体的风景。倘能如此,远道而来的游人一定会产生一些关于神话或宗教的幻觉:清水从心上流过,杂念被荡涤一空。面对“灵物”或“遗迹”,或忏悔、或祈福,从而得到灵魂的皈依。 游九寨沟这种近乎纯自然的风景区不宜成群结队,三两人结伴是最好的,独行也颇有情趣。游泽扎洼沟时,我脱离了队伍,一个人走在因有飞石而中途封闭了的栈道上,两边茂密的树遮蔽着,那“幽境”真是妙不可言。忽然下起了一阵小雨,经过树冠的截留之后,落下来的更加细微、稀少,本来气温不高的山中更是全然没有炎夏的暑气了,我觉得那情景用“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似无还有”来形容,倒是十分贴切。 离开九寨沟回成都是我们旅程中最辛苦的一天,全天都在车上颠簸。车子从公路高处往低处行驶,常给人冲向悬崖的感觉,我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里,相当紧张。经过茂县叠溪海时,一路无话的导游忽然介绍说,曾有一辆旅游车从山上冲进了叠溪海里,车上人无一生还。我更害怕了,同时也憎恨导游不会说话。看看身边的小赵,脖带气枕,目似瞑,意暇甚,耳中听着mp3,口中不停地哼着“笨女人”,我的心情才放松了许多,试图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但心里终究不踏实。 快到成都时赶上大塞车,原本双向行驶的公路因施工变成了单行道,两边车辆轮流通行。被堵的车子沿山路摆开,前后都看不到尽头,其状极惨,却又有一些人违章超车,于是堵得更厉害了。违章超车的竟然还有一辆警车,车身上还喷着“交警”字样,它一定牢牢记住了自己的特权,至于职责,怕是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看到不守规矩的车子超越我们乘坐的车,全车人都很愤怒,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禁不住用恶毒的语言诅咒起来,莺声燕语的温柔托载着粗俗,引得全车人一阵哄笑。 到成都时,已经很晚了,团友们相约去春熹路吃成都小吃,同时沿街“打望”。“打望”就是看美女,是导游推介的项目。四川出美女,这一点全国人都知道,民间也流传着“少不入川,老不出关”的说法,意思是说年青人不要到四川,到了四川会被美女所迷,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年老者则不宜出山海关去闯关东。近年来,川妹子的名声似乎更大,到成都街上看美女是对当地人文风景的观赏,列为旅游的项目确也是应该的。我因为不能食辣,担心承受不了川菜的热情,又因为视力不太好,在闪烁的街灯中难阅春色,所以没有去。 接下来的行程是峨眉山。旅行社为我们更换了导游,女的,长相正如她本人所说,不能代表四川妹子,但人挺好,热情、大方,说话也颇为得体。团友们一致认为她是不错的。其实一个人的长相不是最重要的,华而不实与实而不华,人们经过接触之后,更容易认可后者。我们一大早从成都出发,晚上又回到成都,在峨眉山停留的时间十分有限,只能乘缆车上金顶,作最简洁的游览了。 据说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山顶上塑着极其高大的普贤菩萨的四方十面像,菩萨的金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令人在仰视菩萨的同时感受到佛法的威力。宗教是唯心主义的产物,即使用今天有限的科学知识来分析,它也是漏洞百出,但它却为无数的信徒提供了精神的避难所和灵魂的归宿。有人做过研究,发现有宗教信仰的人生活的幸福感远远高于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我曾将“宗教、法律、道德”进行过比较,发现它们都是对人的约束,不同的是法律约束的是人的言行,道德约束的是人的思想,而宗教约束的是人的灵魂。在这三种约束中,宗教的约束无疑是最高层次的,当然这是对虔诚的教徒来说的,那些披着宗教的外衣或利用宗教蛊惑人心者不在其中。慑于宗教的威力,同时也是出于对菩萨的敬畏,我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许了一个有悖于佛教教义的愿,然后极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旅程的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我因为有点儿疲惫,又要赶下午三点的火车,于是留在宾馆里休息。近午时,团友来约去吃盐帮菜,遂同往。吃饭时,为我们服务的是一个极可爱的女孩,皮肤白皙,圆脸,微胖,似乎带着工作需要的淡妆,但乍看和细看都看不出来,是那种自然生长、在丰瘦上绝无人工痕迹的绿色女孩。她说话的样子尤其可爱,朱唇轻启,上齿微露,下齿比上齿露得更少一些,露出的牙列十分整齐,同时两腮配以浅浅的酒窝。那情景怕是佩弦先生再生也难以描述的。她讲一口道地的四川话,带着有些夸张的儿化。我们用普通话与她交谈,她竟丝毫不受影响,倒是我们的话中不时窜出几缕川味来。我想,面对着汹涌的经济大潮和来势凶猛的国际化趋势,我们也应该有这种执着和朴实,不应该盲从而失去自我。 出于对女孩形象的喜爱和对女孩精神的崇敬,我一直极不含蓄地看着她,团友们看见我的痴样,纷纷取笑我。有人问那女孩叫什么名字,还开玩笑要留下她的电话号码。她嫣然一笑,我也一笑。其实对这样的女孩是不宜了解太多的,也不宜有更深的交往的,她已将最美好的一面展示出来,更深入地了解只能得到她不好的东西,反生遗憾。更何况有了电话号码,心头难免会添一份牵挂,即使能演绎出一段传奇,也必定使生活多一份沉重。何苦呢! 饭后,团友们踏上了各自的归程。躺在火车的卧铺上,听着车轮与钢轨有节奏的撞击声,我的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细细想来,七天的旅程,行程数千公里,到过许多地方,收获不多,遗憾却不少:饮食、导游、风景……令人满意的实在不多。既然如此,旅游还有什么意义呢? 坐在我铺下的是两位军人,一为海军,一为陆军。二人似乎相识。谈到台湾问题,二人各有看法,但动武的态度却是一致的。二人谈锋甚健,兴致颇高,讨论到作战事细节,陆军说:“只要海军能把我们运过海峡,我们就能攻占全岛。”海军说:“只要空军能掌握海峡的制空权,我们就能把你们运过去。”语气中都透着条件未能得到满足的遗憾。 原来遗憾是人人都有的!人生的过程不正是一个遗憾的过程吗?如果我不到九寨沟来走这一趟,怕是连关于九寨沟遗憾都没有,只能在听别人谈论九寨沟的美景时心生妒羡,岂不是更加可怜?现在,九寨沟已留下了我的足迹,我的心中也留下了九寨沟的风景。留在我心中的风景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模糊,反而会愈来愈清晰,成为我未来温馨的回忆。于是安然入睡,醒来时已快到武汉,列车已头尾相掉,先前的车头现在成了车尾,而我却全然不知。 2006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