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心理咨询室购置了沙盘游戏。下午正式开张，且有专家前来指点，便去了看看。进去的时候，专家正在张罗着五六个小学生玩着。沙盘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广袤开阔，看上去颇有点儿小家子气。上面摆弄着的道具，怎么看，都像麦当劳儿童套餐赠品。这帮小孩摆出来的，如同十多年前的枪战游戏《魂斗罗》里的场面，我的评价是，杀伐之气过重。

    再看过去，是整柜子的游戏道具。动物植物，家居家具，金字塔天安门，古墓丽影，应有尽有。还看到两个挺逼真的鸟巢——和奥运场馆不同的，质地都很像的那种。只是没有水立方，听Y老师介绍，可以用水的。想，水总是有立方的嘛！那边，一个小学生在跟其它孩子说自己的构思，完了，在专家的授意下，其他孩子齐声言道，“谢谢你的分享！”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下午，在办公室与S老师谈及心理咨询。我们的共识是，心理咨询，听，远比说要重要。一九八〇年代，成龙和那个谁谁曾经唱红过一首《明明白白我的心》，里面有一句歌词，“你的心思有我愿意听。”我想，这大约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心理咨询的要义所在了。小学生们在专家引领下的做派，印证了这一点。构想了，做出来了，有人乐于分享，且感谢。当然属于一种健康，抑或，通往健康的道路。

    看着，琢磨着，后来，我乐了，大叫一声，“嗨！这玩意，我从小整天玩着呢！”看着男女同事们或许诧异的目光，我倒是很坦然。可不是咋滴？是从小嘛！我家住在黄土高坡，不假。如果你乐意，整个黄土高原不就是一个恁大无比的大沙盘么？陇东地区，典型的黄土高原腹地，黄土最厚的董志塬，距离我故乡所在的那个塬，也就几十里地儿。塬边砍下去一面齐崖，崖上挖几只窑洞，不就是家了？砍下去挖出来的黄土，我们整天价在上面玩，称做玩土土。你说，比面前这煞有介事的沙盘差到哪儿啦！

    与面前这沙盘相比，我和弟弟、堂弟、干弟弟们玩的，可算作大手笔。找到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山包，在上面修盘山公路——动用铁锹的。修好路后，还模仿官道的样子，撅下杨柳树枝，栽上两排“左公柳”。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什么左宗棠右宗棠的。接着，脱下小布鞋，鞋框里填满土，用手在“官道”上推着，嘴里模仿汽车声响，嘟嘟地叫着，算是开车。乡下孩子见汽车比较稀奇，稀奇导致向往，于是便利用小布鞋作道具，将汽车引入了游戏。

    小布鞋是自己的，于是，臆想中的汽车也就是自己的了。这样说来，早在童年时期，俺就已经过了“有车一族”的瘾头了。怪不得现在对买车没感觉，没任何需要补偿的作怪心理，怪不得！自己的“车”，当然要停在自己“家”里。于是，我们又在小山丘上“修庄”，搞个小小院落，挖几孔微型窑洞，栽几棵槐树榆树——用小树枝。不久，庄园便颇为葱茏了。只是，我们见过的真的汽车，都是停放在房子里的，看来，窑洞做车库，大约并不合宜。于是，便用树枝搭间车库出来。

    不说了。童年在乡下做野孩子的那些儿破事，几辈子都说不完的。只是，下午去看沙盘游戏，让我想起来了其中的只鳞片羽，而已。那么，现在的乡下孩子会怎样呢？我想，俱往矣！电视的普及，让乡下孩子从小就缺乏对自己家乡的认同感。你想想，看着灯红酒绿、大厦摩天的城市，谁还能真心唱出《谁不说俺家乡好》那种歌儿的神韵呢？回到过故乡，见到的他们，已经全然没有了小时候的那些淡然与安然，所有的，只有对都市文明的近乎贪婪的向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人类文明呢？一样一样的。

    都市孩子又如何？想想，小区很干净，很优美，棕榈轻抚，椰树憧憧，看上去，俨然很美。问题是，所有的树都是公共的，都不能爬。我想，现代都市里的孩子，连爬树的想法，估计也从未萌生过一遭。因为，在文明规则的界定中，那行径，显然属于“不文明”之列。于是，绿色在屏幕里，精彩在电玩中。前者，不得掺乎，只可旁观。后者，依照程序，无法混沌，无从旁逸斜出。创造与构想，被操作得煞有介事。玩耍，简直成了一种事业。即便小小的一丁点儿发挥，也得在专家们的关注与呵护下，也得使用“分享”这样正经八百的书面语言。唉！

    写着写着，发现，坏了！本来，是要写一篇极力赞颂沙盘游戏的文字的。没成想，发了一通对现代文明的牢骚出来。叫Y老师S老师等同仁看到，万一以为俺在这里唱了很及时的“反调”，岂非不妙！有广告曾经云过，“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不错。移植为，“没有最坏，但有最不坏。”我想，这沙盘游戏，大约属于现代文明的又一“相当无奈”的产物，没法让孩子大人们玩到我小时候那种“自在游戏”，只好退而求其次，寻求一种“自为游戏”啦。就游戏而言，聊胜于无吧！

    苏联领袖列宁说过很多话，都忘记了。但有一句，倒是牢牢记得，“人是一种爱玩的动物。”说得好。承认了人性中至为深刻、至为朴素的一面。小学生离开之后，咨询室里，便只剩下老师了。专家提议，老师们一起来玩一次，她们都响应了。充分证明，列宁所言不虚。我跑了。倒不是怕自己的心理隐秘在专家和同事们面前曝光，只是，我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煞有介事地玩什么游戏。在我的意识里，游戏并不等同于工作。工作可以在大众之中“很社会化”的做，而游戏，绝对属于私人领地。

    晚上，办公室，与Y与S几位同事，再次，提及沙盘游戏。反思一下，自己对沙盘存在太多成见——显然是成见嘛！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过，并没有打算表现出任何忏悔。说了，就说了吧。关于沙盘游戏，理智地想，终究是个好事。起码，属于“最不坏”的那种。叫我说两句话，还是有的。第一句，算是个倡导——大家都去玩沙盘游戏吧！第二句，算是个建议——忘记沙盘，记住游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