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为了提高业务素质,本学期中学语文教研组的专业考核,以写作的方式进行,老师们或以性灵之笔娓娓抒写人生感悟,或以严谨的态度认真记录教学得失,个中展现出的敏锐、诚挚、幽默、深刻、高远,让人手不释卷,击节叹赏。现将老师们的作品奉上,与大家共享文字与精神的美丽。
俯仰之间,白纸黑字的小说与窗外流动的人群交错,刹时不知自己为何。
咖 啡 厅
去农林下路银行办事,事毕,与友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正是午间,依稀记得三育路有一间叫做绿茵阁的咖啡厅,便拐了进去。在无烟区一位置坐下,微微一扫周围,惊诧自己是不是进了一个菜市场?――用餐者几乎全部都在用激烈的语言交谈,人声鼎沸。几乎不见喁喁而语的情侣,大部份是指手画脚的一群。有数个落单如我者,也鲜能淡定悠闲。
对着菜单发了一阵呆,耳朵无法滤过旁边一桌中年妇女的演讲,赶快肩膀扛起脑袋,走人。
肯 德 基
总得去一个地方打发这两三个小时,周围的商厦倒有好几座,但居然没有逛的欲望。买了一本《北京文学》(已经多少年没有看这本刊物了?十年前?还是更久?)东张西望间,KFC直入眼帘。
那么,去这个向来比较干净的垃圾站坐坐吧。虽对KFC的快餐席卷全中国很是不平,但很多时候它总是能及时的援助我一把:比如说当你内急、而四顾无公厕(有公厕一般也不愿去,往往里面太有味道让人怯步)时,KFC无疑是最令人向往的去处了。
KFC内人不多,而且还非常安静。进去买了一杯热的奶茶,找了一个面向大街的位置坐下。通透的玻璃窗让我不但分明而且还能肆无忌惮地看从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又滤掉了窗外的车马喧――哈,看来,进这个垃圾站实在是聪明的做法。
奶茶并不好喝,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它能让我在这个位置坐得心安理得。
我打开了《北京文学》。开卷之作是一个中篇小说《哑炮》。
哑 炮
哑炮?凝视着足足占据一个版面的标题,我不禁有些恍惚。记得小时候玩炮仗,最怕的就是没有正常发火的哑炮。点燃的炮仗丢出去老半天没响,才走近,却又“嘭”地炸了,吓人不轻。哑炮可能是引信失效,也有可能是引信燃烧迟缓。前者会永远哑,后者会冷不防爆炸,造成不可预料的危险。工地上进行爆破时的哑炮最可怕,它曾不知道多少次将前去探个究竟或者不加以防备的的矿工炸得血肉横飞……我亲爱的堂弟宏,不就是被一枚这样的哑炮改写了命运么?这篇叫“哑炮”的小说,是不是也说着一个类似的故事呢?
摇摇头,我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小说上。
这是当代作家宋庆邦写的一篇关于挖煤工人生活的中篇小说。主人公乔新枝在一片大雪纷飞中出场,她的丈夫宋春来从不见天日的巷道中黝黑着脸,用布袋装了几块上好的煤往家走。故事在一片黑与白的背景中展开,作者还特意让乔新枝在雪地中挥舞一块结婚时丈夫送的红围巾,远远地被一个叫做江水君的青年看见了。红丝巾点燃了早就捂在江水君心中的火种。
那么,这粒火种会烧出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我微笑着忖度,抬起头。
有四个玄衣尼姑正和我相向而坐在街边的小花坛边上。
当然,我在玻璃窗里头,她们在玻璃窗外头。
嚼口香糖的尼姑
四个尼姑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黑色的布袋,每个人的僧帽都压得极低,超过了眉毛――这让我怀疑僧帽下是不是已剃度过。不是有很多人冒充僧尼去化缘行骗吗?――僧帽一揭,乌发丛生!
四个尼姑中有一个很打眼――一来是由于她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吧;二来是还比较清秀,瓜子脸,桃花眼,皮肤白晰;三来是她在不停着咀嚼着什么,幅度还比较大。在嚼什么?槟榔?不可能吧?这种类似香烟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佛门禁止的。口香糖?极有可能!
三个年老的尼姑围着口香糖说了一阵,口香糖除了更勤奋地运动她的咀嚼肌外,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话语也不说。然后,四人站起,散开,手伸进布袋里,张望身边的行人。瞅准时机,横到一路人前面,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伸至路人脸前,劝说。呵呵,原来她们是向路人兜售所谓的开光佛像啊,这种形式的化缘,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
路人无一例外都是厌恶地将头扭开,然后错身,疾走。尼姑们倒无所谓,依旧保持横截路人时的嬉笑,回转身,再物色下一个。有的路人远远地瞧见了,经过她们时,快步绕道而逃。
口香糖业绩并不见佳。她连截了三个,除了一个中年男人稍微看了一眼她的面容而有一秒钟的停顿之外,都是躲苍蝇似地无语表情。
如此几个回合后,尼姑们向三育路方向撤去。口香糖殿后,嘴巴似乎咀嚼得更加有力。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看乔新枝吧!比起这些打着宗教济世救俗的名义来赚钱的的假尼姑,雪地中乔新枝的命运更能抓住我的心。
男人的艳想
乔新枝是所有见过她的矿工的艳想对象。她并不漂亮,她只是健壮,尤其是胸前的两座巍峨山峰,颤微微抖动了所有男人的心。而处于哺乳时期的特殊的母性芬芳,更令矿工们心驰神往。他们在巷道里伛偻黑暗久了,都想爬上这两座温暖绵软的山峰上舒展筋骨,沉迷不复醒来。
宋春来天天爬乔新枝的两座山峰,且是一回家就要爬。这事不知怎地让全矿的男人都知道了,于是宋春来让所有的男人心里不是滋味。班长因此把宋春来派到最危险最辛苦的工段去,江水君因此也顺理成章地在发现哑炮之后,借故溜到了远离煤层的巷道口“埋地雷”(大便),让宋春来独自铲煤。
哑炮就藏在宋春来要铲的煤层里。但宋春来不知道。
江水君蹲在巷道口,屁股一阵阵发凉。
哑炮响了。
宋春来在巨响中飞出巷道,化成满天飞舞的碎片。
欲望的想象往往是能滋生罪恶的啊!飞升的宋春来,你万万没有想到,你天天的爬山,居然会让自己一瞬间灰飞烟灭呢?
我不由得又想起堂弟宏。堂弟宏不是由于别人的欲遭遇不幸,但他的不幸的爆发也是由于一枚哑炮。哑炮导致矿山垮方,一块巨石追上了宏逃生的脚步,并在他的左脑砸开一道豁口。
宏没有死,但他的右手从此彻底地丧失掉了劳动能力。有半年时间,他还丧失掉了说话的能力,不认识前人,更不记得往事。
在他神智模糊期间,神通广大的婶婶给他娶了老婆――一位她早就中意许久但一直遭弟弟反对的邻村姑娘。当弟弟慢慢能记起从前的一切的时候,他明白,他还失去了他一生中最珍贵的:他心爱的女友在他家张灯结彩之日,挥泪远走他乡。
他的女友临走时,我也哭得喘不过气来。我将自己最相好的女友介绍给自己最心爱的弟弟,眼看他们的爱情节节加温,谁会想到弟会遭此横祸?更没有料到,婶婶会如红楼中的王夫人一般上演一出“掉包计”!
如今,弟弟和我的偶然片语中,还透露着对女友入骨入髓的怀念;女友在异乡的辗转中,弟弟依旧是她梦中最完美的一个情结。
弟弟昏迷期间,他的女友去看他,我陪在侧。我听她摸着他全无知觉的右手喃喃而语,听得我泪如雨下:
哪怕是你没有手,没有脚,只要你醒来,我愿为你承担一切……
没有手,没有脚
“你看那些人。”
一只手拍拍我的肩。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才发现我旁边坐了一位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化着精致的妆,正一边微笑着向我点头,一边把一个黑色的大挎包往条形桌上放。
我顺着她手指的窗外望去。
原来街边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一辆小巴士,车身写着四个红色大字:扶残助弱。车门打开,几个侏儒正在上上下下,不知道忙些什么。两个穿着委琐的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车旁,张望着远处。再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有三个人,都没有穿上衣,坦露着他们的残缺。一个没有胳膊,约二十岁,长发,脖子上套着一条铁链子。铁链子系着一个装有滑轮的木板车,车上绑着一个音箱,还坐着一个没有双腿的中年男人,怀抱一把二胡。中年男人的一边,也站着一个没有胳膊的男子,面目倒是长得爽朗大方。他的胸肌与腋窝处夹着一个麦克风,显然要进行唱歌之类的表演了。
果不其然,夹着麦克风的男子开始踩出了有节奏的舞步,嘴巴张张合合。路人纷纷往他们的中间丢钱――看样子,比起尼姑们的开光菩萨来,人们更愿相信显而易见的残疾与痛苦。
我没有冲上前去扔钱。当残疾被大规模组织,并被目的鲜明地展览昭示,我并不认为人们的善良能帮助他们什么。
欲语还休
“你住在这里吗?”年轻女孩又对我说。
“不。”我看着她光滑的脸庞,琢磨她的职业。这样和我套近乎……骗子?化妆品推销员?保险公司工作员?这些人特别喜欢和人搭讪。
“你住哪?”我反问。
“我住五羊新城呢。你在等朋友?”
“是啊。你呢?”
“也是等朋友。”她看看我手中的书。“有阳光照进来呢,这样看书,不刺眼睛?”
“一点都不。”说完,我还张着嘴。我想说,这乍暖还寒的春天,在有着阳光温情地照射下的窗边看书,不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吗?我还想说,我正在看的小说的女主人公叫乔新枝,她有一块红得像你指甲油以及你的唇膏一样的红丝巾呢,我喜欢作者这样来装扮她,就如同喜欢看到你在这个努力地要明媚的春天穿着这样朝气的衣服。
但我咽回了已到嘴里的话。
我还在琢磨她的职业。琢磨我让她搭讪的理由。
这让我有点累。于是我又低下了头。
如 愿
江水君如愿娶到了新寡的乔新枝。
但江水君却不肯爬他在梦中不知道爬过多回的山峰。
这让乔新枝特别疑惑。乔新枝把这归结为江水君未经人事,于是主动在夜晚将自己白白亮亮地紧帖了上去。但江水君仍不肯爬,江水君固执地与乔新枝睡同一个火炕却绝然不去碰触乔新枝。
他怎么敢去碰乔新枝呢?尽管他如愿让宋春来挖响了哑炮,但同时还在自己心里和生活中埋下了更多的哑炮啊!
欲望酿成了罪恶,最终会以愧疚的形式永存。原罪论者加尔文,不是反复论述过这一点么?
又想到,其实原罪,那种本性的堕落与邪恶,并且经常在我们身上不断地产生那些圣经上叫作“情欲的事”的,不也是一枚枚哑炮么?
我又叹了一口气。
再望望身边,女孩还在呢,傻傻地望着我。与我的视线相碰,才猛然一惊:“我去去洗手间。”
我点点头。
雪 融 了
女孩子显然想与我说话。
我也想和人说话啊。
我拿出手机,沉吟了一会,拨通了HF的电话。
HF的声音在千山万水之外清晰响起。
“HF。”我说,“我在街上呢。街上好多人。穿的衣服好奇怪啊,有穿羽绒服的,有穿夏装的,有冬装秋装夏装混穿的。”天啦,我在说些什么呀!但,HF却在饶有兴致地听,HF永远会对我叽叽喳喳的话语有兴趣。HF知道我说的话语后面的一些零碎心思。
“你那边还有雪吗?”未了,我问。
“已经融了。”
雪融了。我反复着这一句话。
只是,我还未见着雪的影子呢。
只是,在广州,怎么能见着雪的影子呢?
但是,在一个雪融的春天,以拼命的劳动来赎救自己原罪的江水君,终于在临终前向乔新枝道出了一切,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他终于排除了埋藏在他心中的最沉重的哑炮
江水君不知道,其实,乔新枝早揣测出了宋春来化作满天飞絮的全部秘密。
乔新枝握着江水君逐渐冷却的手,分明又看到,年轻的江水君,从雪地中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浮生半日闲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子在我边上坐下,微微向我一笑。
他的左手,也端着一杯热的奶茶,右手,居然也拿着一本和我桌上一模一样的《北京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