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你爸爸说如果你是男孩就叫你稻子,你妈妈说如果你是女孩就叫你麦子;因为你的爸妈一个来自生产稻子的南方小山村,一个来自生产麦子的北方小乡村,两个小村庄偏僻而又贫穷,稻子与麦子就成了那个年代丰收的全部希望;今天给你起这个名字,只是希望若年你成年后能懂得稻子和麦子永远与土地相联,与饥饿有关、与希望相生、与故乡相融;但决不是田园牧歌式的吟咏,那只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与经历。
这几天我开始感觉到你的能量了,三个月后我知道你就会改变我的身份了,将成为一个母亲,“母亲”这个词语对我现在来说,感觉还很沉重、很遥远,原谅我孩子,我还没有做母亲的自豪,也许是不习惯身份的改变,也许是对以往生活的一种怅惘,毕竟那是一个“我”的时代的完结。所以在你出生之前,我想给你留下这封信,讲讲那过去的事情,面对你——我不想用任何华丽的词藻来粉饰,更不想故意丑化,只想用最朴素最简单的语言来书写一份最真实的经历,算是我送给你的出生礼物。
(一)写给五岁的稻子或麦子
妈妈对生活开始有记忆是从五岁开始的,那记忆虽是零碎地, 但感觉却是清晰的, 那一年发生的几件事似乎成了挥之不去的记忆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不只是和饥饿有关
那是79年春夏之交的一天,离麦子成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家里开始断粮了,勤劳善良健壮的父母无论再卖力挣工分还是不够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口粮,那一天,外面呼啸着8、9级大风,爸妈一大早就安排8岁的姐姐带着5岁的我和3岁的小弟到同村的姑姑家去, 他们担心由村里废弃的水磨坊改成的房屋会禁不起狂风的袭击。然后他们就赶着驴车到公社去找糊口粮食去了。
一直到中午父母都没有回来的迹象,小弟饿得直哭个不停,8岁的姐姐一直搂着他给他喝水,在姑姑家一直帮姑姑带孩子的奶奶,中午的时候,给四岁的小表弟端出来一碗面条放在浸满着油腻看不出颜色的小方桌上,面条上还有几丝葱花,喷香,喷香,我尽可能伸长脖子去嗅那碗面条飘出的香味,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碗面条,拼命的吞咽着,仿佛这样那喷香的面条就可以进我的食道,直到面条一根一根的被小表弟吸进去。我用乞求的眼神巴望着奶奶,但奶奶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把头埋得很低,在整理箩筐里纳鞋底的针线。四岁的小表弟终于吃饱了,可碗里还有小半碗面条,饥饿的煎熬促使我悄悄地背过身来,故意不再看那小半碗面条,然后轻轻挪动着脚步,一直移到了面条碗的位置,一边用余光盯着那碗面条, 一边趁大家都在忙乎没注意到我的举动时,迅速转过身端起那小半碗面条,突然一个响亮的耳光煽在了我的脸上,刚刚端起的搪瓷碗从我的手滚落到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刺耳的响声, 汤水立刻渗入地面,只见面条纵横交错的躺在地面上,白灿灿的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是8岁的姐姐扔下手中的弟弟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我咬着嘴唇不敢哭,抬头看见姐姐眼里噙满着泪水,姐姐一句话也没有说,只一把手拽着我拖着弟弟顶着呼啸的沙风回到那四处漏风的家里。
我们一直蜷缩到晚上10点多,爸妈赶着驴车终于回来了。没有我们期望的白面, 连一粒麦子也没有,只有一小袋去过糠的高粱。妈妈煮了一锅高粱给我们吃,饥肠辘辘的我们一口气吃了好几碗煮熟的高粱,等缓过气来喝过水后肚子撑得鼓鼓没有一个能睡着。
我早已忘记了那夜高粱的味道,但却记住了那一巴掌的味道,那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挨打,不只是和饥饿有关。从那以后,我明白了还有比饥饿更重要的东西。孩子,也许将来你永远体会不到饥饿的感觉,但你得明白这个世界永远有人在不同的时代感受着饥饿的煎熬。
关于四川的记忆
还是那年夏天,舅舅要回四川找姑娘结婚,在我们那个小村庄里成年男子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媳妇,因为那里除了十几家六十年代从四川逃出来的黑五类的子女外,剩下的都是不与汉人通婚的穆斯林。不知为什么父母让舅舅把五岁的我带回四川去,邻居的大人都开玩笑的说我是捡来的,所以父母要把我送回四川,后来我多次求证过父母,他们都是笑嘻嘻的说那里水土好养人。就这样不谙世事的我就跟着舅舅上路了。
依稀记得那时没有直达火车,要在中途转车,就在转车候车的那个晚上,我们睡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全是陌生的人群,可能是由于烦躁也可能是难耐,舅舅和一个能说会道的中年男子一直在搭讪,早已忘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但他们的表情是眉飞色舞的,好像很投机,舅舅还让我从我背的包里拿了一个馕和腌好的一块洋姜给那人分享。
到了晚上,广场没有了亮光,我们都各自枕着身边的包睡着了。第二天一醒来,我就听到广播里找人的声音,好像是说着我的小名,我一骨碌爬起来一看,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拐角的马路边,身边的包也不见了踪影,转了几个圈才找到昨晚睡觉的地方,舅舅在那里着急的张望着,我哭着说肯定是昨晚的那个人把我扔在了马路边,拿走了我枕着的装着食物的包。舅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饥饿的年代里理想就是温饱,我们无法苛求人们为生存所做出的一些选择。后来的旅程,我们基本没什么东西可吃,所以那个旅程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反倒是做我们旁边的那个微微发胖的中年男人,而不是我差点丢失的命运,因为他一直不停的在吃着烧鸡烧鹅。所以近二十年后,我再一次独自一人坐火车南下时在火车上一口气买了一只烧鸡和一只烧鹅。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四川,对于舅舅如何娶到了新娘我没有记忆,记忆最深的是结婚那天,小姨带着我抢到了很多的糖果。在四川的两个月里,由于水土不服,全身上下常长满满了疥疮,经常是脓水不断,小姨每天一日三次的带我去打针,由于要经过一段泥泞的小路,小姨每次都是把我背在背上,我从身后搂着她的脖子,感觉很柔软很舒服。
晚上外婆就用各种草药放在一起煮,然后用煮出来的水用粗糙的手一点一点给我擦身,两个月来,几乎没有落过一天,渐渐我竟然喜欢上了那草药的味道,但疥疮一直不见好。
舅舅要带着新娘回新疆了,本来说好把我留在四川的,后来从新疆传来消息,说冬天就可以分地了,大家可以种属于自己的麦子了,下一年就可以有白面吃了,父母又要舅舅把我带回了新疆。
四川的记忆随着时间的褪色,很多都已忘记了,比如疥疮的疼痛感,但一直没有忘却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是那混合了外婆手感的草药的味道,小姨柔软的脖子及记忆中小姨美丽的容颜(后来长大之后看了相片其实小姨长的很普通)。
这一年的九月,姐姐哭喊着要上学,她已经8岁了,同龄的孩子已经在读二年级了,姐姐因为一直要照顾我和弟弟一直没能去上学,妈妈终于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必须带上我一起上学。我就这样跟着姐姐提前进了学校,开始了我混沌无知的小学生涯。
那时的生活是粗糙的,能让我们姊妹六个温饱的活着对于父母来说已经算是精致,一种奢华,更何况父母让我们姊妹六个逐渐温饱的同时都进了学校,这在我们那个小村庄已经算是一个奇迹,我们不能苛求个人的力量可以改变大势,尤其是在缺乏人文色彩思想单一的时代里,个人的力量卑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二)写给十三岁的稻子或麦子
87年的夏天,妈妈当时十三岁了,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夏天,它打破了我原有生活的认知,撞开了我思想的河流,冲击了我灵魂的走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书写。
童年农事
13岁之前的我,生活单调而又有序,简单而又不乏生机,每日每月每年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劳动,也照样不亦乐乎着。
去田地里打猪草被人追抢为保猪草跳下几米高的悬崖是家常便饭,好在下面是柔软的沙子,每次只是不断的扭伤脚踝的不同部位而已;到山丘上去挖柴火被人放狗追凉鞋跑丢为保柴火赤脚在荆棘满地的戈壁滩上飞奔,回来才发现脚心锥心的疼痛,里面不知何时已扎进二十多根骆驼刺;去草场上放羊时被头羊顶得鼻青脸肿,或者被牧羊犬追得跳进河里被水蛇缠住小腿哭过后仍若无其事;每天一日三餐打理着几头猪和几十只鸡的日常生活;每天和姐姐一道去四五里之外的地方去抬水;每天上学之前先要在天麻亮时去打草;很小就学会了割麦子、砍高粱、给棉花松土、施肥、喷药、掰枝;有次和母亲一起在43度的高温下一上午喷完十亩地的氧化乐果后,口吐白沫,全身发抖也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中毒的反应,只是吃了一小碗生绿豆喝了几大碗绿豆水睡了一下午一切照旧。
看见猪圈里的猪仔开始长大,毛茸茸的小鸡开始下蛋,田里的麦子散发出清香,棉田里的棉桃开始绽放都会觉得是一种幸福,因为饥饿的感觉越来越远。偶尔在春天也可以去放放自己做的风筝,在夏天的傍晚去滑滑沙山,找找野西瓜,在冬天自做滑冰车去滑滑冰。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周边所有的同龄孩子都是这样充满希望而又快乐简单的生活着。
决堤之痛
直到那一年夏天,父母要带我和姐姐去省城,在之前,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说是县城其实跟学校旁边的平沙村差不多),从来没有穿过一件专为我裁制或购买的衣服,从来没有去过饭馆吃过饭,更不用说看电影、去公园了,连电灯、公园都没有见过。
在省城我们总共待了四天,第一天父母给我和姐姐一人买了一套衣服,一套衣服五元钱,紫红色的裤子,淡绿色的上衣,那是我第一次穿有颜色的新衣服,以前基本上穿的是改良过的哥哥们穿过的衣服,为此还专门去拍了一张照片,也是我第一次照相(这张照片虽早已泛黄但仍还保留着)兴奋之情不言而喻,恨不得马上飞回村庄展示给小伙伴们看。
但很快一切都改变了,第二天当我们来到儿童公园时,我看到了许许多多衣着光鲜的小朋友、学生在公园里玩各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娱乐设施,在公园的躺椅上安详的读书、聊天;我哭了,泪水一直流进心底,父母一直问我原因,我只是倔强的流着眼泪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在我心中产生了怎样的震撼:这是一个与我不同的世界,这是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世界,而且没有人告诉过我外面有着这样的世界,更没有人告诉过我人和人的命运有着这样的天壤之别。对这一切之前我是一无所知!
父母以为我是想玩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娱乐设施却又不敢开口而以哭的方式来表达, 于是给我买了很多票,过山车、蹦蹦船、碰碰车等等。我想至少花了我卖几个月鸡蛋的钱,但我一样也没有去玩,固执的把一叠票给了父母,无论他们怎样劝说我依然不动不言只有泪,当时的我无法向他们表达我的思想,表达我心中的那份痛,被激怒的父亲给了我一巴掌,这是我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打我,也是我人生经历中的第二巴掌。
回来后爸爸找我开始了他与我的第一次谈话,之前也许是孩子多,也许是因为他当我是孩子,从来没有注意过我。那一次谈话至今记忆犹新,谈到了人生这个严肃的字眼、谈到了未来、谈到了城市。那一次谈话之后爸爸做的最大的决定就是不再让我养那么多猪,还购置了一台收音机。不久我从收音机午间广播剧场接触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部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征订了第一份报刊《中国青年报》,那一年,我13岁,终于开始了解小村庄之外的世界了,也知道了改变命运的方式,第二年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入了高中就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