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诗论甚匆忙,罗袖云飞曲犹香。??子弟尚怨情意淡,四士乌巢缚凤凰。??苏门荣辱身难系,国事蹉跎岂堪伤。??难料三州非险地,诗酒一船付长江。? 苏东坡,每当听到这意味深长的三个字,心中就有一股莫名的冲动,真的不知从何时起,就这么喜欢上了这个高颧瘦颊的文士。? 苏东坡一生融儒、释、道于一体,诗、书、画俱佳,他的人格所体现的进取、正直、慈悲与旷达的精神闪耀着千年的中国历史,他不仅是中国历史上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还被誉为第一千年世界历史的12位英雄之一。东坡一生的荣辱堪称浩大,行云流水般的诗文让千百年来无数士子卷不释手,跌宕起伏的政治生涯更让人唏嘘感叹,而最让我羡慕的是他那对待人生的进退不惊而又终生执着的潇洒与倔强。我以东坡为荣,我亦以东坡为悲。当数不清的芸芸众生为他礼赞高荣的时候,有谁想得到那个突不破命运牢笼的灵魂的绝望的眼泪???东坡少时便立下鸿鹄之志。他爷爷为他和他弟弟取名,一为轼,一为辙。“君主凭轼而纵横天下,印辙以昭帝王之道”,然而“轼”,又有另一层深意。车轼从先从高,恰与辙相反。他爷爷临死之前就劝戒他,要少露锋芒,免遭不意之祸,而这一切,果然为日后所证实。苏轼苏轼,原来命运一开始,就给他定下了这条尴尬又辉煌的人生之路。??他母亲程夫人曾给苏轼读《汉书•范滂传》,苏轼在一旁自信地说道:“轼儿也想做范滂那样的人”,西汉范滂,心忧天下,疾恶如仇,终生与奸宦斗争,虽死不惜。少年苏轼的心志,由此可窥一斑。嘉祐二年(1057),二十二岁的苏轼与父亲和弟弟同赴京师,参加礼部秋试,取得第二名。初露锋芒的苏轼让京城士大夫慨叹不已,他的文章,“公卿士大夫争传之”,欧阳修“大爱其文辞,以为贾谊,刘向不过”,而朝廷重臣富弼,韩琦“皆以国士待之”。这一次,他与弟弟一同顺利通过殿试。??相传他为文时曾引用一则皋陶的典故,欧阳修挠破脑壳也记不起在哪儿见过。就认真地请教年轻的苏轼,苏轼说这典故出于《三国志•孔融传》。欧阳修就跑回去查看一遍,并没有啊,又跑来问。苏轼说:“曹操曾把袁熙的妻子赏赐给曹丕,孔融就讥讽说:‘昔武王以妲己赐周公。’曹操就问他‘何经见?’孔融说:‘以今日之事观之,意其如此。’”欧阳修疑惑不解,苏轼笑着说:“皋陶的典故,我也猜测是这样的啊!”欧阳修退而大惊:“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且不论苏轼思维文笔,单就他那份胆量,敢于对文坛政坛执牛耳的欧阳修开玩笑,实在不能不让人刮目。倒不是说他狂妄无羁,东坡其实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深谙欧阳修的才华与气度,把他当做一文友,以文为戏,拈择典故,随意应变。在这里,他把治学与为人以一种极高明的方式组合起来了。活泼与肃严,随意或执着,各得其所。这与他日后一边奋励世志,一边参禅道佛是相契合的,苏东坡最大的人格魅力也就在这里,然而他最大的人生悲剧也由此而生。“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其父就在这人生两道之间不断徘徊,郁郁而终,而今苏轼也一样——国事蹉跎,诗洒长江。同是不一般的人生,进退之间虽则潇洒,然而这反反复复的进进退退,却让苏轼劳碎了心。??1062年,苏轼与弟弟父亲同时任官,三苏赫然名动京师。三年后,召入朝廷,得直史馆,1070年,在司马光的推谏下出任谏官。自此,他才得以酣畅淋漓地发表自己的辅佐君业,革弊庸政的政见了。当时,神宗正启用王安石大兴变法。北宋一朝原本深藏的尖锐社会矛盾,才逐渐被激发化出来。苏轼此后的命运,也在整个北宋的动荡中风雨飘摇。苏轼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他以一介文人的敏锐洞察了变法的利与弊,这正与今人的看法适中。然而可叹他被夹在坚决的执行与坚决的反对之中。身为谏官,陈明利害是本职,且看:(对王安石)“上书论新法不便凡七千余言,王安石见而深恶之”。(对司马光)“力陈免役之利,司马光面有怨色”。可以说,苏轼为人是极不聪明的,明知身犯险恶,他也要挺身去试一试。文人忠君爱民的迂腐也好,矢志刚毅的本性使然也好,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赫赫朝堂之中,有一个独立的身影,不为权势所左右,只为天地正义争了一回道理。??此后的路自然是不好走的。??1072年,苏轼遭弹劾出任杭州通判,在杭州居住了两年多。此时的杭州,虽比不上卞京的繁华,但在南国水乡,自有一番风韵。诗洒游僧,轻歌曼舞,此时的东坡,是相当自适的。他特别喜欢听千肠百转的吴曲,由是,得以收留朝云——这个在东坡一生中最重要的女子。此时朝云十二岁,收为妾还是后事。朝云没读过什么书,却是个极聪明善解人意的女子,她深深会意这位谪居的苏大人胸中不得志的愁怨。对于诗词歌赋,朝云也极有天赋,每每东坡出入山寺荡漾西湖的时候,吟诗拟词辄令朝云以小曲随唱,而那些诗词,都是时人谈而色变的讥世之作。他友人就十分担心这,曾作诗劝戒“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但苏轼有文人执拗的秉性,他曾说,那些诗词有如吃进肚里的苍蝇,一吐方为快啊!朝云自然懂得,她敬佩这位人人称颂的大文豪,敬佩这位大人刚直豁达的潇洒,而自己悲惨的家世命运也令她与郁郁不得志的东坡似乎有了通感。东坡诗词每每吟罢,朝云辄能一腔唱出,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隐盖了多少怨愤愁思?而那千回百转的浅吟清唱又撩动了多少隐世自乐的志趣?杭州暖风拂拂,东坡似是平静了。??1074年,苏轼去杭而迁密州,又迁徐州。在杭州,徐州的日子里,苏轼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奏告困厄,革除时弊,下访民之疾苦,与民同忧乐,深得爱戴。今日西湖苏堤,即是当年苏轼率民为抗洪水而筑,他自己也是相当得意的。1079年7月,黄河决口,淹华北四十余城,徐州亦被围。此时民心涣散,徐州城岌岌可危。此前的苏轼,刚为长子苏迈娶亲,与弟子由相聚,过惯了日日宴游的歌舞升平,洪水骤来,实在让苏轼大吃了一惊。但苏轼毕竟是苏轼,且看史载:“城将败,轼屡屡杖策亲入武卫营,呼其卒长尽力救城筑堤”,其勇气与镇定不亚于沙场骁将。后来多亏了苏轼的僧友寥参,自杭州徒步而来献策,水入故道,方解徐州之围。??这也是一则让人稍感尴尬的事:僧道之流,正是那些正统士大夫所不齿为伍的。有人说,苏东坡虽有大志,却无曹孟德那样敢断敢决的大,虽有奇才,却不懂为官交结进退之术,不适于作高官。这是事实,毕竟苏东坡是一个文人,必恭必敬地恪守礼仪道义的文人。由是,他反对王安石变法是必然的,他的奇才为皇上所不容也是必然的。他一边是规规矩矩的儒生,一边是放任自流的佛僧道徒。进而辅国,难舍佛道之风,于是不为人容;退而致仕,难弃儒法之志,于是郁郁寡欢。所以不论进还是退,都注定了是一个悲剧。??苏轼内心是矛盾的,因为他太聪明了,读懂了世间的一切,往往最终跳不出是是非非的徘徊,偏偏他又是善良的。古往今来,心中真正装满了天下的士子往往免不了在险恶的官场中被人玩弄,而失望悲痛之后,又总是不忍割断那份驳杂斑斓的俗缘。苏轼就是这样,绝顶聪明,胸怀天下,恪守儒训,深谙佛道,难以做一个政客,却坚持要做一个政客,最喜欢诗洒人生,却又不能诗洒人生。而他那匡正天下的大志也如同滔滔江水东流,逝而不返。这一切,在他经历乌台诗案,谪居黄州后表现得最为真切。??在黄州的日子里,他作了大量的诗文。看似闲适畅达之意,其实是可叹可怜的。一边“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一边“谁道人生难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进与退之间,形成多么深刻的对照!??东坡以后的岁月,更为颠沛流离。汴京的朝廷,早已乌烟瘴气。那些欲置东坡于死地的奸人,见他贬黄州尚能安乐自适,又将其贬往惠州,东坡不死,再贬往州(今海南岛)。当时东坡也差不多心灰意冷了,因为自古贬于岭南之地的人,生还希望寥寥,如今又渡海入岛,自然是必死无疑了。此时的苏轼已经是64岁的老人了,入岛之前,他还写了一封信给弟弟苏辙,大概类似遗书之类。我们试想一想此时苏轼的心境,所谓老而不辱,可是苏轼老境,却是每况愈下。我们难以明白,苏轼到此依然有支持自己生存下去的信念。儋州的日子,最为艰难,可他还是坚持下来了。史载他“窜流岭南,前后七年。契阔死生,丧亡九口”——家破人亡,老年的苏轼默默承担了多少辛酸苦痛?1096年7月,年仅34岁的朝云在艰辛的操劳与岭南的瘴雾中倒下,东坡悲痛欲痴,绝食两日。这位一生服侍东坡,陪伴东坡,理解东坡,慰藉东坡的女子,终于如云般消逝在东坡执着而辛酸的旅途。??1101年,反对派下台,已然白发苍苍苏轼受诏北归,瘦骨嶙形的他欣喜不禁,迫不及待地与弟弟子由和诗相庆,想当初兄弟两人那般英才勃勃,那般雄心壮志,孰料半生潦倒,晚景凄凉!此时他已决心退出纷纷扰扰的政坛,与弟弟相议就绪,置好地准备归隐安乐了,也算是对自己终生漂泊作一点欣慰的补偿。然而,天终不偿人愿,1103年7月中旬,尚在归途中的苏轼突染热疾,原本单薄的老人日渐消瘦。眼看着崭新的生活一天天接近,可是自己终于还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安静的世界与自己擦身而过,此时的东坡并不想绝望,然而命运还是不肯给他片刻的安宁,7月28日,苏轼逝世于常州,终前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语。想当初,朝云终前吟唱的一偈“一切为有法,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应作如是观”,是不甘的心甘,是对人生无奈的默默抗议,也算是对东坡一生最后的归结了。??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好一个潇洒东坡,其人格魅力,光耀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