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图书馆,一排排书掠眼而过,就像大街上漠漠的人流。你憧憬着美妙的邂逅,但今天哪一本书和你有缘呢?你自己也不知道。
听说郭敬明的书动辄发行过百万,少年韩寒也很红,在书架上它们总能扑入你的眼帘,但你没有一丝心动。办公室同事们最近总议论着《山楂树》,听她们语音的热烈,看她们放光的眼神,心里很羡慕,找到自己所爱的书,多好!属于你的那本书就像是让你砰然心动的那个人,各花入各眼,只有自己的那杯茶握在手心才温暖,只有自己喜欢的那盘菜才能让你大快朵颐。每天,你都会捧着一本书,在枕边,在厕上,这不是追寻快感,只是一种多年的习惯,一书在手,内心充实。为了这个坏习惯,你曾经挨过家人不少的“克”。因为这个坏习惯,你对身边的事物少了些关注,日常生活中多了些迟钝,也曾为此多次成为众人的嘲谑对象。
现在,流连于书架前,无数的书就像无数的美女,它们都有着独特的扮饰,或盛装以待,或淡扫蛾眉,甚至素面朝天。“人靠衣装”,书也靠包装呢。它们燕瘦环肥,婀娜多态。有的双手才能合捧,有的却只盈盈一握,当然,大多数还是标准的32开本,它们构成了“沉默的大多数”,它们是图书馆坚实的基础。
西哲罗素曰:参差多态乃幸福本源。对于爱书的你来说,置身于各种书的中央,就如置身于风鬟雾鬓的脂粉丛里,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夕。图书馆里很静,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在书架间慢慢找寻,相熟的同事遇见会悄然一笑,低声招呼过各自前行。装了中央空调以后连以前电风扇的嗡嗡声也没有了,真的是很静,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曹馆长一声“雄起”才能将你唤回。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它们的使命就是等待你的光顾,它们都渴盼着被你挑中,抽出,渴盼你掌心的温度。在你的掌心里,它们会静静地蜷伏,那么温柔,任凭你的摆布。但是,大多数时候,你只是随便一瞥,翻过数页,又将它们放回了原处。这时候,你听不到它们深深的叹息,难道大多数书的命运,只能是日复一日的等待?难道这书架,就是它们独处的深闺?它们的花样年华,就这样在寂寞中度过,直到变成传说中的“剩女”。你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是那样挑剔,在生活中你多少有些木讷,但在这儿你是自信的,从容的,甚至有些傲气的。你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态度,这么多书,任凭你的喜好择取,主动权完全在你。在书架间,你像一个老农巡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又像一位大帅哥周旋于粉丝见面会。但是,你的眼神里没有满足,却有一丝落寞与遗憾:心仪的那一本,她到底在哪里?
在这里你停下了脚步,“高阳”的名字从书脊里跳出。有些书你永远记不住作者,有些书作者本身就是广告牌。中国历史悠远,好的历史小说却非常缺乏,有一段时间人们将“高阳、唐浩明、二月河”并称历史小说三大家。二月河不论,这个笔名不喜欢,太文艺,似乎与历史有距离,作品又太主旋律。唐浩明的《曾国藩》自有厚重,那段历史本身就太厚重,曾文正公本身心机也太深。你还是更喜欢高阳叙述的洒脱从容,且对历史细节更熟稔,历史氛围营造更成功,用易中天先生的话说:“更有历史的同情心。”《瀛台落日》《母子君臣》《胭脂井》……一部晚清家国史,多少春闺梦里人!呵呵,什么时候旁边多了蔡东藩的“二十四史演义”,这可是真正的大部头:几千万字,多的是钩心斗角、宫闱秘闻,而蔡本人要学金圣叹,在作品中加上自我点评。体例颇别致,只是格调不高,才气有限。回想当年从父亲的书橱里偷书看的时候,《前汉演义》《后汉演义》《元史演义》……真弄不懂那时候怎么会对这些东东感兴趣,不过也算是通过这部书弄懂了帝王谱系。可惜有了这么多厚黑教材,“厚黑学”却一点没学会。
中间两列书架,武侠小说站成一排排,你的目光总会在这儿温柔地停留片刻,当年这可是“宝贝”啊!这些书让你紧张的中学生涯有了另一番紧张,那是课堂上的偷偷摸摸,课堂外的躲躲藏藏,因为这些书你曾有过多少不眠之夜!很多书都是在父母睡着以后挑灯夜读的,一卷在手,不眠不休,雄鸡唱晓,掷卷浩叹!“亦狂亦侠真名士,读金读梁读古龙”。古人云:雪夜闭门读禁书。庶几近耶!我佩服的一位外校老师曾经说:“最近阅读无快感。”当时莞尔,心下认同。快感快感,少年时深夜挑灯读武侠的大快现在是再不可得了!“金庸系列”书架上又添了新的一套,好像是三联版的。当年的“禁书”现在成了“经典”,听说还进了教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梁羽生系列”也添置了一套新的,这是不是因为梁老今年去世的原因呢?生死哀荣,太迟了一点吧!
这些读过的书就像是你的老朋友,你会用目光和它们亲切地打招呼。它们不时让你回味起那些共同的旧事。偶尔,你也会抽出来翻一两页,就像是拍拍老朋友的肩膀,别有亲切的感觉。
前面出现了余秋雨,他的《山居笔记》版本真不少,不知这是不是让人诟病的原因之一。他也是你的老朋友,只是后来疏远了,他在电视上的频频露面并不能拉近你们的距离。由余秋雨你又想到了上海的另两位朋友,陈逸飞和陈丹青。陈逸飞和余秋雨有点貌似,典型上海男人的气派。不过你喜欢他的画,他的电影——那部要了他命的《理发师》。陈丹青现在是京城文化闻人了,他的画当然已经是经典,听说《西藏组画》拍到了3200万了。其人有老愤青范儿,这个时代……其文章别有根芽,读起来大快,几乎和当年王二一样带给你电殛的感觉。对于他的书你执行“瓜蔓抄”的政策,《退步集》《多余的素材》《纽约琐记》家里都有,听说最近他又出了几本书,但图书馆里一本也找不到。
“读书须待少年时”,是啊,当年你捧着一部《哲学史》也能读得津津有味,甚至现在还能背诵出《摩诃婆罗多》中的几段诗句。少年的饥渴不仅仅是身体,当年你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几乎任何一部书都能被快速消化。现在你踱到了这一排名著旁,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泰戈尔召唤着你,但看着那些大部头的作品,你退缩了,甚至缺少翻一翻的勇气。好几次你把啃读它们的计划定在假期,最后都不了了之。
读书是一种生活方式,可你又不想因为读书而太累,又想得到放松和愉悦,又想增长见识。你寻找着,希望这一本可以让你有新的感觉,就像美食家渴望着“异味”。比较再比较,犹豫又犹豫。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过才知道,书好不好读只有读过才知道,因为被那些美丽的外表骗过很多次,所以现在你更相信老字号:三联社科,精品很多;反腐小说,虚假繁荣,湖南三角,入木三分;奇幻小说,天下霸唱;剖析历史,张鸣老哥;半生多事,王蒙其人……
最后,你抱着这几本书走向借书台:《再论戊戌变法》(张鸣著)、《图画中国戏剧史》、《老照片》(珍藏版)、《文坛三户》(王彬彬著)。
手脚麻利的孙哥敲打了几下,哂然一笑:“对不起,你已经借过15本书了。”
哑然。缘份缘份,今日有缘无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