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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写吧,写你的爱与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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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如今,我已在轻薄的画纸上,消磨了一生。
??你的阿勤,是一个老人了。
??家乡片片的浮云,清清的小溪,远远的松林和屋旁的翠竹……
??祖父盘着辫子、束着腰带、卷着裤管、光着脚板,成年累月地在一方方石块上画呀,刻呀……
??我帮他磨凿子,运榔头,看他在石碑上画图案、刻画样……
??算算我的不回去,已有六十余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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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改了自己的名字,但还是那个姓氏,
??人生过了八十岁,
??我是你留在尘世间的在风里睡觉的孩子
??——风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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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荆棘,我养着它,就像我养着家乡的一小块菜园,它的血红色的小花,每每从正灿烂的春光里刺伤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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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没有什么在手心里,让我想起你对我的恩情,所以就还你——我的疼痛吧,我的苦命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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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夜维多利亚海滨的这间寓所内,我的记忆,有多少次飘回我5岁时的那个下午啊:住屋边的空地上,架起了干树枝,我用我的衣襟颠颠地把树枝遍寻回来,你的轻骂,灰堆里的大酒翁装了热水,飘起淡淡的薄烟,我揉你的头发,害得你没办法洗头,堂婶笑着,酒曲的气味浓得,像是要把人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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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母亲怀里的小孩子,发着小孩子的脾气,不肯驯服,这是多平常的人间常态啊,这是我多么珍贵的关于你的记忆啊,我多想把自己永远地托负给了记忆中的这段时光,不再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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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勤,你小的时候,不太肯安静地睡觉呢?还有,有一次”,这些语言在我的想像里,在我日益衰老却新鲜的想象里,一次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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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失去了我喜欢的人呢?我还失去了我第一个孩子。”这些诉说也在我的想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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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想象,陪伴我,从巴黎的斯特拉斯堡,到柏林的古老咖啡馆,从炎热火辣的重庆到风淡露浓的杭州,再到黄浦江边的东方大都会,再辗转到香江边的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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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记住的是:母亲,我从你来的地方来,你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七年在你身边的日子。“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这是诗人的诗句,于我,总是想起暮色里,山路上你与我的决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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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是怎样一首再也碰不得的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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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是失掉了你,也失掉了我的魂牵梦绕的故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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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里亚带,我盼望着有一个人能前来和我谈谈这个名字,却总归是失望了,就像你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个名字,我也从来为曾拥有过一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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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莲灯》里有什么呢?让我的画笔久久地在这个题目上停留。
??那是我的做得最长久的一个梦啊,母亲。
??像沉香一样,劈开华山,打败二郎神,救出母亲,即使在梦中,这图画还会使我笑醒了呢?
??把一切砸烂,这是我为你生的勇气。
??是我的牢狱之灾都不太能达到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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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会因我的这些画回想什么呢?
??总有一天,未来的人,会从生辣地涂于画面的红、黑、紫、黄四色形成的沉重而浓郁的对比中看到什么呢?
??这些画作,这些色彩,我已把我劫后余生的微笑留在了其中。留给这个世界上我最愿意她看到,而她再也看不到的那个人。
??母亲,请你在天上,为你这个在风里的,不再哭泣的孩子默默祈福吧。
??让他画完想画的,走完想走的,流干所流的,想完所想的吧。
后记:
这两天在读中国名画家全集,有感于林风眠先生的身世,于是有此文。
相关资料:林风眠的母亲姓阙里,名亚带,十分的勤劳,但父亲不喜欢他,继祖母待她也不好。
林风眠先生7岁的时候,母亲触犯族规,要被私刑处死。7岁的林风眠持刀冲进祠堂,誓死解救母亲。族人感其念,改将他母亲卖往别处,从此林风眠先生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他也再没回去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