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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流水
发布时间:2010-03-01作者:张艳供稿:点击数:1166


    一

    2月18日,广州阴,小雨。
    坐在窗前,看雨滴凝聚、纠结、俯冲、涣散。
    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又是一滴,两滴,三滴。
    雨中的芒果树,已经射出了它金色的小箭。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满树青而小的果实,在同样的微风里跳跃。
    而现在,北方的天空下,积雪总还是没有融化吧。
    阳光呢,如果有的话,就应该是一朵一朵的落在老家木格子的窗棂上。
    是那种可以掀到上面去的老式玻璃窗户。四角上,冬天糊上去的报纸已经有些黄,且边上起了一层层的晕。风过时,空气中会有纸与之摩擦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窗后面,此刻,母亲该是把早晨的事情都做完了。
    小的房间里,早晨升的炉子还让屋子里有一股暖气。
    灰与黄,是屋外的植物与土地的颜色。这种颜色将持续到四月的清明前后,直到青草把春天拽着,重来人间。


    二


    2月22日,宿舍。九班的孩子已经是第二个学期住进来了。
    晚上9点三十分,一个床一个床的走过。孩子们的纪律挺好的,虽然都没怎么睡着,可是都乖乖地安静地躺着。。
    一个偷偷地摸出来。灯光下,孩子眼睛里的泪花在那儿转,说:“老师,我睡不着,我想妈妈。”
    坐在孩子们平时坐的小板凳上,把这个放在膝上,安静地坐一会儿。
    每天看着的孩子,你会发觉不到他们的长高与变化。
    想想去年,也是这个吧。
    被我抱着在游乐场走的,轻飘飘的女孩子。如今,放在膝头都有点重了。

    10点,下班前再最后走一圈。宿舍里的另一个孩子,蒙着被子,在那儿抽抽噎噎地小声哭,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老师,我妈妈说,这个学期,不可以给她丢脸,可我就是想哭。”
    我不知道别人,或者等我带着这些小孩子十年以后,会变得怎么样。

    想家,想妈妈,想到怎么哭也止不住,想到怎么睡也睡不着。
    想家,想妈妈,曾经想到怎么哭也止不住,想到怎么睡也睡不着。

    这有多美,多好,多真!
    还有就是多远。


    三


    2月22日,在下班的路上。忽然就想到那些哭着的孩子的母亲,真的挺好的。在这样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夜里,她的小孩子在不可抑制地、此起彼伏地想她,多好!
    她的小孩子还没有长大,还有那么清亮,高贵的眼神,还那么像一个小孩子,多好!


    四


    2月23日,在路上看到李思诺。
    她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肩头。
    也就是四年级吧,就已经这么牛。
    也不知道是谁,几年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做出一幅我在电影里看到的被摆到台上拍卖的奴隶一样的表情。泪眼婆娑地望向我,眼泪在眼眶里含着。后来总归是忍住,没能让它掉下来。
    然后在队伍里,就像要去集中营里的钢琴师一样的,不得不从妈妈身边走过去。

    这一切是从哪开始的呢?
    应该是第一个学期的元旦晚会吧。
    在游泳馆门前,这个丫头穿着塑料的小裙子,美得不时要看上两眼,唯恐这不是真的,或者会随时从身上掉下去。
    看到我,好像手都没挥,就跑走了。
    对了,就是自那以后,她见到我,就没回过头。
    当时的我啊!
    就像她夏天的时候扔在家里的那个毛茸茸的抱着太热的棕熊。
    心里,很久了都没有好。
    今天好像也不怎么好。


    五


    2月24日,年前买的一大束花在花瓶里已败了大半,只有几只康乃馨和一支百合还在那儿,兀自傻乎乎地灿烂着。
    想到母亲的十九朵玫瑰,此刻,也已经是化作春泥了吧。

    那花是朋友送过去的。之前我只是在电话里,托她去给要过生日的母亲订个蛋糕。

    母亲电话里的声音会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想到这样一个画面:
    在二月清冷的北方小镇上,一个名叫试验田的地方,远远的从小桥边走来一对胖乎乎的老太太和老头。
    老头,戴着眼镜,白发。老太太,不戴眼镜,是新染的黑发。
    老头呢,左手捧着个大蛋糕,右手拎着条鱼。
    老太太,手里拿着玫瑰花蓝,有点像是替别人拿的。
    俩个人都是笑着的。
    在路上,他们会先遇到在理发店门口卖呆儿的大美人。
    五十岁了,梳着分头,系着小丝巾,走起路来,高挑的个儿,荡来荡去像一阵风,但仍然奇丑的小镇美人会朝他们礼貌地微微点头,然后用男人一样沙哑的声音问:”干嘛呢?”
    然后,他们照例会和西街粮店拐角晒太阳的一群老头和老太太打招呼。
    他们可能还会停下来,让瞎了一只眼睛的翟老太太,或者刚刚轮到大儿子家住的老杨头走近了看看那花。
    后来,他们就走到了自己家那条老街。
    来打麻将的王老七,会对他们说:“二婶,你说现在的人真能耐啊!大冬天的,就楞是把花给整出来了。这花,看着可真像假花。
    你闰女也真能整,要我说,这就不如买块豆腐实惠。”
    广州人无法明白,一个人,如果出生了就在北方,并且是生活在试验田的农民,他们的一生,是被安排好了,应该是在电视里看玫瑰的。
    老了,被子女供养的父母亲,那口饭永远吃得不理直气壮。
    这就像母亲在电话里讲的,她没想到自己会有了这待遇呢。
    我也没想到她会有了这待遇呢,所以把它在脑海里,想了又想。然后在远远的地方,不由得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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