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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马桥词典》
发布时间:2004-12-27作者:涂志强供稿:点击数:2732
引子 生性疏懒,兼以心浮气躁,读书总不能一气呵成。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前日里刚看过的内容,今天续看时傻了半天才找到衔接的头绪。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翻完了《马桥词典》。现在执意要写点感想,也是给“逼”的,我说过赠我这书的朋友,我挺喜欢《马桥词典》的,我得写点东西出来。其实,除了对朋友馈赠的致谢,还有一个原因,是书中的马桥弓(村)让我想起我出生的那个叫下围的小村庄来。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总是下意识地把马桥和下围相比较,比较发生着的事,生活着的人,一石一土,一草一物。我努力地寻找它们的共同点,努力找寻一个公众的中国的“马桥”,然而并不如我愿。承载着我童年成长的下围村,比马桥小多了,没有历史记载,没有知青足迹,没有翻拣出箭镞,有的是肥沃或贫瘠的土地,还有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老人嘴里的几则掌故。我不曾像韩少功先生有过插队下乡的历史以及他高度的人生体悟,难以从那样宽阔的视角来审视我曾生活过的村庄。但是,它们之间由于某段历史的共生性以及土地的情结,我隐约地感受到了丝丝吻合着的地方:在不同语词的背后,发生着惊人的类似的故事,悲剧或者喜剧。是的,中国的马桥,世界的中国。 语词之村 看小说,总得看人,看事,看人与事的纠葛。《马桥词典》里讲人,讲事,也讲人与事的纠葛。马桥人没有横空而出,而是从词典里慢腾腾地走下来,说他的话,做他的事,完了,又走回词典去了。最终摆在我面前的,已不是那人不是那事,而是那些由人演绎过的渗透了鼻息和眼泪的语词。马桥弓在我的眼里,是摆着空城计的村子——几株枫树,几顶砖房,村民们在这里撕着嗓子表明一下自己的身份,影子便模糊地黯淡下去,然后结下了语词的果实。这些果实,在阳光下暴晒,在厉风中游荡,在屋椽瓦槽中仰卧,又或挂吊在树梢上。整个马桥村,就是这样一堆语词的建筑物,在暮霭中吟唱着一个村子的过去和当下的历史。 凝神看这部词典,韩少功先生之前的作品,如《爸爸爸》《女女女》《蓝盖子》《归去来》《雷祸》《诱惑》等,剥落下不少影子在马桥安家落户,相聚相会,复活幻灭。人面桃花,似曾相识。韩氏的这一词典,以马桥为舞台,诞生了几个虚化的人物,也烙刻了真实的痕迹。 语言事件 行进在阅读的间隙里,我仿佛置身于马桥村寨里,东张西望,躲避在茅房一角窥探着故事里发生的一切。不留神错落了时空,给抛回现实的厨房,记忆的味蕾很快就丢失了。也许,在马桥村口,没准像《归去来》中所说,“沟里有几根腐竹,有一截烂牛绳”,兴许还有散落下几块不规则的干牛粪吧。这是重进马桥的很好线索。 关于牛绳与干粪的记忆,使我想起我曾生长的地方。在倏忽之间,它们却远逝了,不动声色,最后凝固成几个诡秘叵测的语词。我常常迷失在具体的环境之中,比如一次集体出游,一场热闹婚宴,一阵来历不明的风,那时里,我的眼睛没有余光,无暇思考高于现实的东西,我只能把游走的生命的光阴都暂时存贮在脑沟,一边堆积一边挥发。幸得某次与特定语词的邂逅,我过往的经历终于清晰起来,甚而无中生有地添枝加叶,使得往事愈发饱满,沉甸甸的。在《马桥词典》里,我就收获了这样的一个穿越时空的复活了的回忆——我父亲在河边的放鸭,我母亲提着马灯的挣工分,我四叔公在胶树底下的劈柴,我的伙伴被水蛭钻进肚脐眼的游泳……因了语词背后暗合着的思绪,你简直可以连缀起你跳跃跌宕的生命之旅来,而那些欢笑和眼泪,却又像掉落地上的发毛和汗滴,怎么也拾掇不起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切的历史,岂非都是世间万象的词汇仓库里的衍生物?这正如词典里的马桥,就是这样的一个语言事件的对应物。 马桥人物 马桥田多人少,这是知青落户其中的原因。马桥人一个个却那么活灵灵的,在我的脑际走马灯似的弄眉闪眼。从希大杆子开始,这条绪就好多了。希大杆子是谁?谁也弄不清楚,这应是作者的杜撰。希大杆子不但给马桥捎来了“碘酊”,也含混不清地留下了三个“隔锅兄弟”,让他们承担了马桥的一大部分故事。这三人,是村长本义、“怪器”盐午、“神仙”马鸣。这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由他们便可以把马桥人纠集起来了,从本义可延及老村长罗伯、会计复查、岩匠志煌,还有“马同意”等人;从盐午可延及其父茂公、其兄盐早以及盐午发迹后随之而来的一帮人物(比如“魁元”);从马鸣可延及“神仙府”四大金刚,“三耳朵”、铁香等人。 事实上,小说里马桥村的人都是一个别无分店的模子,也因为这样,他们便多么生动可感地立在跟前,仿佛一伸手去便可握着,便可触到马桥散漫而来的气息。在有限的语言里,你不能不感到惊奇,作者如此准确地“悬丝把脉”,从一根细线上精刻了一张张容貌万端的人物肖像。然而每一个脸庞的背后,他们共享着关于“人”的内涵的精义。于是,读者也便走进马桥,融进马桥,成为马桥村里一个隐匿的村民。在马桥历史的变迁中,随着马桥村民的生老病死,马桥人物“散发”了,没入时光的尘埃,成为一抔土,一棵树,一团看不见的空气。那些曾经无比丰富的语词里裹含着的精神,随着时间的变迁终于遁迹在当代马桥单调的物质里了。作者这般卖力地打捞着语言的漂泊物组合他的“马桥词典”的时候,我相信,那里边一定盛满了深沉的哀伤。 历史马桥 《马桥词典》不像小说,多是一些零零星星的断片。翻到最后一页,直至终结句“我心里一沉,一步步走进陌生”,那些断片却又被连缀起来了。从这个角度看,这是很地道的小说。小说的格局,随思想前行。周国平谈《务虚笔记》时引史铁生的话:“我不关心小说是什么,只关心小说可以怎样写。”由此,周说:“对于一个精神探索者来说,他有权打破由逻辑和社会分工所规定的所有这些界限,为自己的精神探索寻找和创造最恰当的表达形式。”与其把《马桥词典》看作一个村寨的语言事件,我宁愿把它视为这是一部反顾个人精神来路的思想史。 马桥,是一部历史,无论是时间的还是地理的。对于漫长的时间之河,对于生息不止的历史事件而言,我们的记载尽管卷帙浩繁、如烟似海,不也是一堆断简残章么?然而,我们却藉此窥见了历史,天文、历法、地理、礼俗、宗法、杂什和大量的经义典籍民间稗史,构筑了人类社会历史的文化大厦。 马桥的朱牙土下,埋藏着的除了已粉化的上古青铜器,诸如箭镞和矛头,还有缕缕不绝的躲躲闪闪的思想的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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