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国度。
久远的古代，日本和亚洲大陆是连在一块的，沧海桑田，它飘向了浩淼无涯的大洋。古人遥望海市蜃楼般的海域奇观，生出几多求仙问药的想望来。古书载：“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这当然是神话。虽说现有确切的瀛洲之地，即今崇明岛。往远一点想，虚指一水之隔的“日出之国”我看也不是不可能。日本有扶桑国之称谓，难有确凿的渊由。扶桑传说为太阳神木，日本在大陆东之极限，再去，便是茫茫海水。因此，把这片土地称为扶桑故乡太阳故里，即日出之国，看来是有些道理的。
我最早获知关于日本的“知识”，来之于村里的老人。这些老字号的长辈们，跟我们讲故事，讲他们年轻时的经历，其中，有一个很让我们彼时惊恐莫名的语词——“走日本”。在榕树下的绘声绘色里，“日本”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具象化了的难以名状的一头怪兽，四处奔突，谁一不小心惹上了谁就遭殃。所谓“走日本”，其实就是二战期间日军侵华事件在乡里人心头上投下暗影的描摹，那个“日本”一来，到处兵荒马乱，哀鸿遍野，人心惶惶之际，焉能不望“日”而“走”。“走日本”这描述，形象之极。后来，从影片里看到了“日本”，是那些在“人中”部位留了一撮胡子的“山本”“松井”“太郎”之类的人物给代言了的日本。再后来，学中学历史，又大略知道了近现代史上的日本，接触到了另一些语词，比如“天皇”“甲午战争”“军国主义”，等等。现在呢，民族大义喊得很响堂，前日的报纸新闻说及，病毒都充满了爱国主义，说出现了一种专门“黑”日文系统电脑的病毒，而遇到简体中文的电脑，这病毒居然会学雷锋做好事主动帮忙下载补丁修补漏洞什么的。
在我所受到的教育里，传递了这样一种信息：日本，不是好东西。至少，非我族类。
我躲在自家的小屋子里，独自抽烟喝茶看看闲书，顺带也想一想关于日本的鸡零狗碎。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我必须在一间宁静的小屋子里攥紧拳头，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愤怒着我满腔的热血。即使晃荡在大街小巷，我也有保持沉默和寻找安静处所的权利与自由。当正义成为一种武器，随时当作匕首投向彼此胸膛的时候，这正义带来的将是更大的不幸。当地球滚转到背向太阳的时候，大地沉寂下来，从躯体里升腾而来的每一个梦想，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文化长廊工程“世界文化巡礼”进入了第七站——日本。受“资讯中心”所嘱，撰写相关文章。我自知学力显浅，没法子把文章写深刻的。既受之，则写。搜刮我所知道的关于日本的影像贮存，闲言碎语，信笔由思了。
◎ 红蜻蜓
从一首儿歌说起。
我对于音乐的理解，首先是歌，儿童歌。我念小学时有一位老师很是特别，他在课堂里几乎不开口教我们唱歌的，是一把笛子的教授方式。老师吹一句，我们跟一句，那情状，憬然赴目。那时的音乐课本，有一首叫《红蜻蜓》的童谣，真好听。童歌切合了儿童的生活，就会显得无比亲切，以至若干年后的今天仍然无法忘怀。“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一曲深情、感伤，而又甜美的童年之歌。是的，我记忆中的童年，一定有蜻蜓在空中飞舞，一定有蜻蜓在池塘边的草丛上歇息，至于它是红色的还是绿色的，倒是无关紧要了。
我一直弄不明白，这么美好的歌音，是怎么谱写出来的呢？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歌，是一个叫三木露风的日本诗人写的。走过童年，接触到了更多的日本歌曲，诸如《四季歌》《荒城之月》《秋雨抒怀》《北国之春》《樱花》《拉网小调》等等。“妈妈的双手冻裂了口，只好把黄酱当药膏。冰雪已经融化，春天即将来到，稻田等我插秧苗。听见小河的流水在耳边回响，思乡的心绪总也难消。”少年时代熟悉的旋律《妈妈之歌》，让我时至今日还记忆犹新，一如冬日里母亲粗糙龟裂的手掌脚跟，胼胝堆积，沟壑纵横，像一朵苍白而坚硬的花，从孩童一直开放到现在，永不凋零。
音乐没有国界。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爱妈妈。
诗人与歌者，心灵是相通的。
◎ 闲寂之茶
说起喝茶，有人说，中国没有茶道。什么叫茶道？不好定义。是指广泛意义上的喝茶之道？还是特指有着一套严格程式的饮茶技事？后者，在国人眼里，在意的许是不多；若是前者，我以为，举凡爱茶者，日进一壶者，皆得茶之道。
酒，醉人，茶也醉人。酒的醉，让人亢奋张扬，茶的醉，却让人沉寂内敛。
茶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岩穴而居的祖先茹毛饮血。没有人能证明，茶道非得怎样的一种流水作业工序，倘如此，道已不存。然而，“形式”之于“茶道”，却又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日本的茶道，在历史上有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一是“黄金茶”，一是“空寂茶”。
安土桃山的权力至上时代，建筑是黄金建筑，金宇玉殿，美术是黄金美术，浓绘艳彩。由此，茶道也极尽奢华，从贵族书院式茶道铺排为黄金茶道。茶道在这里，没有了实质性的审美价值，只有权欲的煊赫。由千利休发扬光大的草庵式“空寂茶”，是日本茶道的精义所在。这种“千家流”茶道，崇尚简素但绝不简陋，很有“道法自然”的意思。
在无垠的想象中，喝一杯“空寂茶”——
隔得远远的，丛林掩映中，可见静立着的一座木屋子。趋步上前，踏进庭园，疏落着几丛松竹林，地面缀满苔藓，清明之气在四围扩阔开去。穿越狭窄的“露地”，踏过幽凉的石径，来到石头砌造的洗手钵前，舀水，净手，低头碎步，节律有致，来到窄窄的茶室口。多余的衣饰是累赘，摘冠除刀，躬身而入，人无尊卑，悉数跪坐，双手着地移挪。室内空阔落落，窗沿漏下的光线，照在茶筒上的一枝寒菖蒲插花上，水珠晶莹闪闪。主人缓缓地冲茶洁具，茶碗稳稳地端移而来，沉凝而又轻灵。茶色里透着薄薄的绿，如涟漪平息，天机一片。在无声无息低回静寂的空气里，你庄重地喝下了一口枯淡的“空寂茶”，一种无名的感动悠然升起，美，全蕴含在此情此刻幽玄的境界里了。这，就是“空寂茶”。
茶道的极至，是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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