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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话扶桑 二
发布时间:2007-10-25作者:行止供稿:点击数:623
  说佛
 
读陈平原先生的《阅读日本》和葛兆光先生的《在异乡听雨看云》,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书中都出现了不少寺啊庙啊什么的。由此可见,佛教在日本,是很有影响力的。
可是,不管何种宗教,离开了它的诞生地来到别的地方安家落户时,必定会被当地加以改造,成为适用于该地的本地宗教。在日本,尤为如此,这是一个善于借鉴为我所用的民族。古代日本的原始信仰,是咒术,然后发展为原始神道这一宗教实体,是其古文化的核心所在。从大陆传入佛教以后,神道与佛教又纠结在一起了,神与佛,大概渐渐通过融合便又互为一体了。自然,那些原来的神社建筑也变成了寺院的风格。
我对佛没有研究。我的家乡,有个南华寺,是六祖布道之肇始地,看看《六祖坛经》,就知道个大概了。在我印象里,南华寺里的和尚与我等游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寺院里行走,感受到的不是梵音佛法,而是雾腾腾的焚香之气、古森森的千年杉柏、闹嚷嚷的善男信女、暗沉沉的殿宇楼阁,至于那绝尘高迈的得道高僧,凡人是无缘一见的。佛教在中国,与其说是渡众生,不如说是僧人自身的自我救赎。佛教在它的发祥地已然不盛,东南亚倒是热火得很。日本的佛,一经传入,各取所需,派系尤多,与其他地方所不同的是,日本的僧人,是可以过世俗生活的,甚至,还可沿袭。这样的宗教改版,真是少见。
若干年前看三岛的《金阁寺》,看得雾蒙蒙一片,觉得小说里的主人公何以这般与众不同,孤寂顽癖,对“美”的认识何以这般病态的狂乱。这种对“美”的颠覆意识,我倒愿意理解为日本民族心理的写照。金阁寺代表了一种无法逾越的美,返照自身的缺陷,无论身体或是精神的,都无法抵达,于是,这种“完满”的美只好让它毁灭,历史上的金阁寺焚毁事件给了三岛创作的灵感。这是一部读了会让人心胸梗塞的小说。
从佛事看日本,大略可看出这个民族的矛盾性格,既坚守自己的传统,又善于吸纳外来的文化,既崇尚简达的自然主义,又追求世俗的安适生活。
 
  武士道
 
日本武士的形象,深潜于我的记忆。80年代初念小学那阵子,正好看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夜夜跑有电视的人家家里看,第二天,满教室唧唧喳喳,“讨论”剧情,元甲如何如何神勇,倩男如何如何为难,还有那些日本武士如何如何可恶。只要日本武士一出场,观众就心慌,既恨且惧,惊乍而又焦心。待走出了剧中的情境,便衍化成了一堆小屁孩们的谁是谁非的瞎掰。
有了武士,不等于就有了武士道。
武士一直就是下等阶层,在日本历史上,镰仓时代才建立以武士统治为基础的幕府政权体制。武家文化由此而确立。武士阶层,大多农民出身,要贯彻武家文化,自然就得文武兼修了。室町时代的武士,除了习练“六韬”,还进行文化教养。这些文化,当然也大多简捷易行的,是谓人品教育,或说“兵之道”,一般都是主从关系、献身殉死的传统道德认可。善于从汉学中汲取养分的日本人,给武士文化注入了“义理”“忠武”思想,强调“安天命”“讲仁义”“尽忠孝”的品德修养,进而强化了忠君从主的绝对性。同时,禅宗的生死观又得以宣扬,所谓生死一如,视死如归。这种“习”与“道”,到了江户时代正式称为“武士道”。在武士社会,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所谓武士道,就是找到死之所在。”
至于这个“所在”,是否死得其所了呢?
幕府落下帷幕,从江户时代文化转型,渐开西学,明治维新,踏上了现代文明的征程。然而,武士道精神并未消失,甚至被巩固加强,蜕变为对天皇的绝对忠诚,对天皇制的绝对信仰与服从,这样的“美德”一旦浸濡为一种国民意识,扯着民族大义的旗帜,就裂变成了可怕的军国主义。二战中的日本就是明证。文化走上歧途,国家亦必变异。
 
  松尾芭蕉
 
我不懂日语。非先天不足,乃后天不力生性堕落造成,怪不得别人。因为不懂,所以我看日本人的名字,总觉得别有意味,常常拿汉字字面的意思去生搬硬套,整合出自己想象来。比如上面提及的三木露风,我会由此想到秋晨下的诗思;看到葛饰北斋,会想及半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夸张的日本人头部浮世绘版画形象;看到芥川龙之介,又衍及芥末之味如入木三分之辛辣文字;看到东条英机,则又浮现出那明晃晃的东洋切腹弯刀那玩意儿。诸如此类。这些毫无关联的想象,很大一部分,其实都来之于对其人其事有所了解基础上的下意识的物象迁移心理。有些名字,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来的,比如酒井法子、反町隆史、木村拓哉、洼冢洋介,怎么想象?没法想。
松尾芭蕉,这名字,好,尤其在我看了《奥州小道》之后。
在日本,芭蕉被称为“俳圣”。他的俳句《古池》,最为有名:
闲寂古池旁,
青蛙跃进池中央,
水声扑通响。
这则俳句好在哪呢?叶渭渠先生是这样赏析的:古池周围一片幽寂,平和的水面弥漫着一种“寂”的气息。这时里,一只青蛙跃进池水,发出扑通的声响,猝然打破了静谧的世界。水声过后,古池的水面和周遭又恢复了宁静。动与静,完美结合,在无穷无尽无止境的静里,蕴涵着大自然的生命律动和无穷的奥秘,展示了作者内心的激越和禅思。
俳句由日本古代诗歌衍变而来,在室町时代就形成了,到芭蕉,推向了高峰。芭蕉的《奥州小道》里,就写有不少俳句,大都浅白如话,如“独立柳树下,忽见农夫插完秧,离地正回家”,又如“樱花江户别,今日终见两棵松,已经三个月”。但我看《奥州小道》,并不十分在意那些俳句,更多的是去咂味这个如同苦行僧的旅人的点滴记事。三百多年前的松尾芭蕉,用步行的方式历时半年行程两千多公里,用坚实的步履告诉了我们什么才叫真正的文化苦旅。
读松尾芭蕉,在有如禅寂的文字里就仿佛读到了王维和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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