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1．美、国以及美国[/b] 小时候生活在陇东。乡下。有一年冬闲，家里请来了一个毡匠。毡匠白天擀毡，晚上和我睡一个土炕。吹灯后，听他讲三国。什么曹操宁负天下人，徐庶走马荐诸葛，刘备三顾茅庐，孔明草船借箭，直听得如痴如醉……后来想想，收获之一就是从此分不清语言的真实与真实的语言，之二就是迷上了所谓的文学，之三就是知道了什么是“国”。 现在人们思想解放，不免厚颜夸张。动辄朝女孩子直呼“美女”，对方亦不加论证，只是欣然受之。我们那里一般不把这个词用给人。形容女孩子漂亮，乡人会说“长得乖”。至于年长一些的女人，“美”似乎确凿是个贬义词。 “美”字也用，而且频率不低。最多用在对食物的评价上。比如，谁哪天享用了一顿过瘾的饭菜，会说“吃美了”。来广州以后，每与英语教师T 先生路过学校南门小吃街（现在已没有啦），T总会情不自禁地感叹某店家的炒河粉，语云：“美得很！”一副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样子。令人倍感亲切，思之芜尔！ 在我刚睁开眼定义这个世界的时候，并没有接触到什么“美国”。印象中，“美”与“国”这两个东东一点都不搭界。后来知道了“美国”，下意识中，将其解读为“美的国家”。和“中的国家”相比，显得飘忽虚无，一点也不堂堂正正。无端产生了一些蔑视，也无端拥有了一些关于自己国家的自信与自豪。 总之，美国这个国家进入我脑海的最初，与超级大国头衔无关。令我联想到的，只有两样东西——好吃的食物和好看的女孩子，这样的国家，是无法和我们“中国”相提并论的。甚至，心头涌起过对他们的同情和怜悯。丝丝点点的。 [b]2．打击侵略者[/b] 规范的表述，应该记为《打击侵略者》。那是一部电影。说的是抗美援朝战事，里面有美国兵。出于雄性小动物的天性，及时代因素，男孩子们都特迷恋“打仗片子”。《打击侵略者》看过很多遍，看完后大家争论。争论的话题之一就是，电影的场景是不是“真的”。分两派，我们一派的观点——是真的。然后，我们作游戏。撅下柳树枝条，编成柳条帽，像“志愿军叔叔”那样，去“抓舌头”，喊“缴枪不杀”。“舌头”是谁呢？自然是美国兵。 大家都不愿意扮演“舌头”。因为，美国兵都是脓包。那些“革命历史题材”电影，起码告诉了我们以下五点：其一，战争是最好玩的游戏；其二，美国是我们的敌人；其三，美国兵绝对不是志愿军叔叔的对手；其四，美国兵长胳膊大鼻子；其五，美国兵上战场唯一的动作就是把手举过头顶，投降。 清除这些感觉，是多年以后的事儿啦。动用了不少理性，费了很大劲。 [b]3．尼克松总统[/b] 本学期，给高一学生开设了一门校本课程——案例中的美国宪法修正案。其中一讲，命名为《水门事件：总统大还是法律大》，说得就是尼克松总统的事儿。而我第一次知道尼克松，远在1972年。 当时，我上小学三年级。算术教师张庭英端着饭碗，吃白米饭听收音机，很是奢侈。我们几个孩子找他要水喝，他摆摆手，意思是，你们自己喝吧。喝完了，他示意我们过去和他一起听收音机——乡下人叫洋戏匣子。没头没脑地听了一通，对洋戏匣子的关注远远超过播音员所说的话。后来听张庭英老师讲，才知道美国总统来北京访问，那个总统名叫尼克松。这个尼克松的名字再次强化了我对美国的“原始印象”——在我们乡下，那个“松”字，非但让人觉得不够“威”，简直近乎说某人没出息，是一个孬种。 有点大惑不解——美国人怎么让一个孬种做“主席”呢？张庭英老师说了，尼克松就是美国的毛主席。 不过，张庭英老师带来的消息还是让我们觉得愉快，他说，尼克松总统学会了用筷子。听完后，全班同学都笑了——那么大一个人，连筷子都不会使啊！同学们相视而笑。我们班谁不会使筷子呢？大家的结论是，没有。同学们相视大笑。 关于尼克松，关于水门事件，当时的我都不知道。但有两件事值得记载：其一，看时事记录片《新闻简报》，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书房接见尼克松时，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镜头——毛主席根本没出书房，尼克松进来，毛主席随手指了指另一只沙发示意尼克松坐下，不过，他老人家转身，自己先坐下了。其二，很快，社会上流传起一个传说，说尼克松的助手在国宴上偷了我们一只酒杯，叫九龙杯。后来，敬爱的周总理足智多谋，在一次杂技晚会上，通过演员“空中钓杯”表演，很体面地把九龙杯从尼克松口袋里“钓”出来了，没伤和气。 这些真真假假林林总总的时代信息，在当时的我——一个中国乡下孩子的心目中，至少留下了三样东西。其一，美国的主席真够笨，连筷子都不会使；其二，美国的主席真丢人，连一只酒杯都要偷。其三，美国的主席够“松”，远没有咱们毛主席“威”。 后来我想，这些东西肯定增强过我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那简直是一定的。 [b]4．其余的零散碎片[/b] 很快，连猜带蒙开始了阅读。自然也读过一些有关美国的东西。《毛主席语录》的注释中有一条，说得是北大女生沈崇被美国兵欺侮之事。于是，连环画《南方怒火》中的胖头局长（美国人）被南越游击队打死的事就特别令人高兴。外公家里有一些1950年代的《儿童文学》刊物，很好看。其中有一个故事说得是美国种族隔阂时代的事。故事以一个黑人孩子的视角展开，黑孩子的爸爸是一位黑人拳王，拳技高强。可恶的资本家（现在应该称作经纪人）却不让他取胜，黑孩子经常看见爸爸被白人打得头破血流。故事最后，黑人拳王的阶级意识终于觉醒了，打得那个不可一世的白人拳王一败涂地。我们这些中国乡村的孩子和故事中的黑孩子一样欢欣鼓舞。解恨！ 文革后期，中国依然动辄就满世界的标语。众多标语之中，总少不了“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等等。还有那些很革命的宣传画，画着脸膛通红手脚粗大的工农兵形象，他们的脚下踩着的，大约就是刘少奇、林彪、蒋介石、美国鬼子一干人等。当然，他们的样子都不很像人。 林彪事件以后，生产队长念过一份中央文件，要求我们小学生都要听。文件传达的是毛主席对国际形势的分析，大约是说美苏争霸的重点还是在欧洲云云。我听完以后，竟然感到那么一点点失落。在我一贯的印象中，中国就算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国家，最少也应该排在老三的位置。可他们居然无视我们的存在，居然将“称霸”的重点放在欧洲。难道我们并不那么强大么？我自然不愿意承认中国“不够强大”，但很长一段时间，心里总是不太舒服，觉得我们中国遭到了不应该的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