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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发布时间:2003-12-02作者:江然婷供稿:点击数:640
那天我给他 写信,眼前的空气里弥漫着他腼腆的笑容和乡村的景色。似乎是一个梦,我看看四周,明亮的课室,整齐的桌椅,齐全的设备。我又回来了,而他仍在那里。 “看看窗外的天空,已接近黄昏,灰色从天顶上压下来,夕阳正沉沉欲坠,红色还在苟延残喘。我想, 你正在做什么呢?正在煲汤煮饭,正在做作业,还是跟我一样,坐在你的板凳上,望着天空?我不知道。我的嘴角正微微往上翘,因为我在写信给你,心里想着我和你都正处于同一片天空下。听当地的老师说,镇上的人很早就睡觉,尤其到了冬天,晚上九点钟左右,大 街小巷已乌灯黑火。你九点钟也睡觉了吗?我这时仍在教室,在无边的题海中碰得焦头烂额。” 2003年11月22日星期六下午一点,我踏上一辆开往清远的中巴。坐我旁边的是高一的阿群,一路低头看着英语。四周的校友高谈阔论,我们两个则安静地坐在那 里。我一直望着窗外,公路两旁的房屋逐渐稀少,公路两旁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少,公路两旁只剩下寥寥的几个加油站和汽车修理店。仿佛被一环单调胶卷包围了,公路,农田,加油站,我的眼睛疲倦了。一块一块分割得整整齐齐的水稻地,时而点缀着一两头牛,鼓着 嘴巴,没完没了地咀嚼着些什么。我曾经斩钉截铁地对别人说以后要住在郊外,我现在问自己,每天往返于这十里无商店的地方,你受得了吗? 我闭上眼睛。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我很快就要见到他了,即将出现的新朋友。也许他会问我一些关于城里的问题 ,于是我也问他一点问题,然后就有了沟通,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我会每个月写两封信给他,然后我们就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我念高二的时候,他考高中。在他考试的那一天,我坐在教室里,他也坐在教室里,他在考试,我心里默默地为他祝福。然后我心急如焚地等 他的来信,每天跑到邮局里等他的信。当然,在我的设想中,他理所当然地考上重点高中。在我拆开他的信后的一刻,我的拳头欣喜地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总之,不管我如何浮想联翩,在那辆去清远的巴士上,我已经坚定不移地相信,我会有个新朋友,这在我 踏上这辆巴士的一刻已成定数。 在封闭的中巴里遥想了三个小时后,我听到有人说,快到了。阿群对我说,她有些紧张。汽车在一个加油站旁缓了下来,艰难地通过一条小道,从平坦的公路来到波浪起伏的山路。蓝蓝的天空中抹抹白云,路两旁的高高的孔雀草 随风摇曳,似乎是小学生在春游,我当时的心的确跳动得十分的轻快。 河洞中学,我的目的地,真真切切地立在了我眼前。一间普通的学校,水泥地,不大的操场,有两个高高的篮球架,一排学生站在下面轮流投篮,还有白色的教学楼。 中巴在教学楼 前停住了,我从上面走下来,深呼吸。 河洞中学的校长带着我们来到四楼的会议室。他们的楼梯很窄,只够三个人并排走。开了个小小的会议后,由当地的一个老师,开摩托车搭我到两个学生家中看看。 一路上,我与开摩托车的老师聊天。 老师刚刚毕业,任教了一年。我问他,这里的学生怎样。他说,这里的学生素质很低,连个班会都不会开,有很多活动都不能进行。我说,怎会呢,大约是没有发掘到他们的潜力吧。他说,山里的小孩,能懂多少,就懂得死读书,读书,这也是唯一的出路。他说,这个 镇算是典型的读书好,人穷则思变。穷人家的孩子,大多两个极端。一端勤奋学习,企盼考上重点高中,另一端,用老师的话来说,“自卑心太重,不求上进,成为社会的最底层”。他说,这里的学校不多,算上学前班,全镇大约十五间,而且数目正在减少。一则不需 要那么多学校,这几年搞计划生育,每户就那么两三个,生到男的就不继续生了,二则有的学校,连校长在内,一共四个老师,只好合并。我说,这里的男孩会比女孩更多读书的机会吗。他说,会的。谈到这里的老师,他说,这儿的老师大多是本地人,毕业后,政府分 派回来。英语老师特缺,钱少,谁也不愿意回来,于是语文老师,历史老师就只好自学英语,硬着头皮来教学生。 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蚁速前进,不时会看到有些小孩对着他喊“老师好”。我说,这里的孤儿多吗。他说,多着呢,都靠民间团体的资助上学, 政府拨款很少。他说,河洞中学就是靠澳门几个老板建起来的,学校里设的兴中班,是台湾几个老板联合资助的。我说,这里的成年人死得早是什么原因呢。他平淡地说,生老病死呗,三四十岁,就去了。我问,这里出去打工的人多吗。他说,当然多,镇里耕地原来就 少,人口一多,劳动力就过剩,只好出去打工。 出去打什么工? 不必问我也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农民工’。城市里最脏最累最苦最少钱的活,都归他们干。我家门口旧屋拆迁,推土机来过后,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柱墩子。我一天路过,看见有些人在抡 着锤子打柱墩。我问,这是干吗呢。原来他们要把墩子打碎,拿出里面的钢筋来换钱。这些人不是特有力气,但是他们家里的人都等着吃饭呀,只得从健康的银行里取出本钱,换那流动的货币。在他们健康的账本上,只有取出,没有投入。透资,早逝,留下孤苦伶仃的 儿女,都是必然的。 老师说,这里的农民大多种水稻,也有干脆把地租给工厂的,自己顺便在里面打工。我说,都开些什么工厂呢。他说,一些劳动密集型的,比如造鞋厂,赚取这里廉价的劳动力,还有造纸厂,河洞中学旁边就有间。对于这种小型的造纸厂, 我早有耳闻,利润少,对环境危害大。我说,政府不管吗。他说,没办法,你这里不让开,可去别的地方开,管也没用。我问,很多农民到这些工厂里打工吗。他说,不多,一来,工厂工作时间长,工作量大,钱又少,常有工厂拖欠工资;二来,去了工厂打工,就顾不 上自己的地了,还不如种自己的地。我说,那农民收入大约多少呢。他说,一百斤谷子五十元,一个农民一年大约千来元。我说,那你呢。他摇摇头,笑笑说,不多,七百来块一个月,不过在当地已是比较富裕,有条件晚上出去小店里吃吃宵夜。 老师说,这里 的人大多只念初中。小学—初中—毕业—农民—生小孩—小学—初中—毕业—农民,小镇的生命线就像垂死的人的心电图,一条横线过去,没什么起伏。也有老师口中所讲的‘一夜暴富’,大约是哪个农民烧山种沙糖橘种对了,赚了一笔。而大多数人仍然过着清贫的生 活。农民们辛辛苦苦,勤勤恳恳一年到头,没有哪个人可以指责他们的懒惰。而他们勤劳的结果,却仅能勉强维持一家人吃,穿,孩子的上学。 从清远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些话告诉阿群,问她怎么想,有没有一种想要改变他们的冲动。她说,只是想多捐点钱, 捐点书,又担心那些钱不是用在学生身上。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科教兴国战略已被作为一种基本国策长期坚持。只是科教兴国喊了这么多年,如今大学风风火火地搞扩招,然而就在清远,离广州市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却还有些地方穷到这种地步,整个中国九百六 十万平方公里,这个口号还要喊多久呢? 骑过马吧。我坐在摩托车的后坐,穿行在田埂之上时,就是这种感觉。我双手牢牢地抓住摩托车的扶手,不敢有一点放松。在这只慢跑的野马上颠簸了半个小时,我终于看到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他家的房子。他家跟普 通的乡下人家一样,只要有力,有钱买得起砖,能盖得比较大间。听他奶奶说,他这儿是两户人一起住。 同我一起来的人正在‘参观’他的房子。而我则更想同他单独地聊聊。他正坐在张小板凳上,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我用白话问他,你早上几 点上课。他抬起头来,惊讶于我的问题,缓了缓,笑了笑说,八点十五分。 “那你怎么上学呢?” “踩自行车。” “你放学后都做些什么?” 他仍然是那副很腼腆的样子。 “帮妈妈做家务。” 我看着他。他很善良, 温驯得像头小羊羔。 这个镇的人一穷二白。我心里是这么想的。穷,大家都有目共睹。在镇里最最‘繁华’的地段,街两旁只有稀稀落落的小店。在去他家的路上,一路是颠簸的山路,一路是望不尽的农田。到了他家里,破旧的屋檐,只有一盏光管和几盏白炽 灯,没有电视机,没有电饭煲,没有洗衣机。白,这是我所接触到的人给我的第一感觉。白是指他们的心,很清白,很淳朴。假如世界上真有个名叫‘勾心斗角’的魔鬼,这个镇的四周一定有一层薄薄的光环,使这魔鬼敬而远之。 我背过身去,面前是一片染上 了浓浓金黄色的田地。我已经熟悉了他的动作,坐在板凳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怎么只有我问你问题,你就不问问我呢?”我笑着问他,转过身去,碰上了他清澈如水的目光。 他仍然很腼腆地笑,仰起头来望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呢? ” “我叫江然婷。” 他带着点乡音重复着我的名字。 “江然婷,哪个‘然’呢?” “自然的‘然’,‘婷’是女字旁的。” 我坐在他身旁的小板凳上,望着他。他的脸很白,薄薄的嘴唇,线条分明,正微微地向上翘。那种向 上翘的线条,我真的很熟悉。每次我跟那些沉默的小孩子聊天时,他们都是这么笑着望着我。 “那你呢?”尽管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还是想问问,想听他亲口讲出来。 “罗金焯。” “哦。罗金焯。” 这时候,他的老师从屋子里走 出来,让他进去。我们的谈话中断了。 我们都玩过找朋友的游戏。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我是你的好朋友。 我想,在他的眼中,我们的关系就是清纯如此。敬个礼,握握手,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惊讶于 自己来的时候,只想到他会对我们‘城里的孩子’有兴趣,会问些‘关于城里的问题’呢。事实上,他不是对‘城里的孩子’有兴趣,而是对我,一个站在他面前,既不通报自家名字,又不问他的名字,而一个劲地问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的孩子感兴趣。于是他问了我的 名字。所以说,他的淳朴,就在于这里。他不觉得我与他有什么更大的区别。我只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孩罢了。 来了个小女孩,她正呆呆地望着屋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美少女战士的旧衣服,一条掉线的红裤子,大约是哪个城里的亲戚给的。 “他是你的哥哥吗?” 她摇摇头,目光停滞在空中。 “住在他隔壁?” 她点点头,目光仍然盯在空中的某一点。 “你们经常一起玩吗?” 她的目光终于转移到我的脸上。 她说,他们很熟。 “你的爸爸妈妈 呢?” 她仍然盯着我。 “我爸爸死了,妈妈走了。” 她说得很用力,鼻子皱成了一团,嘴巴夸张地张开,稀稀疏疏地露出几只方正的小牙。我看着她,她用黑色的眼睛正盯着我,木无表情。这应该是成年润土的表情,此时我却在她的身上感觉 到了。 “你和谁一起住?” “婶婶。” “多大了?上初中了吗?” “小学四年级。”她伸出四个指头。 “学校离这儿远吗?”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地名。 “那远吗?” “不远。” “念完 小学念哪间中学,跟他一样吗?”我指指屋里。 她含糊不清地哼了些什么,大概说不是。 我手里拿着本杂志,是罗金焯他们学校文学社办的,封面印得很漂亮。我递给小妹妹看,她却惊喜地看着我说谢谢。我望着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 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她与罗金焯平时玩些什么呢?两个人放了学,坐在田埂边,一边乱拔身边的野草,一边聊天,聊到没话说时,呆呆地看着天空,看夕阳似火地焚烧天空。 我站起身来,走进里屋,看看他们在做些什么。我走进罗金焯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 床,一张书桌,地上堆满了一箩箩的蕃薯和谷子。他正坐在书桌前,桌面已经被收拾过了,有教科书,他的作文本,和一张抄满谜语的纸。之前,这上面还摆着双球鞋,一双长长的白袜子,已经磨得很薄,穿了几个洞。还有张柏芝和杨千华的磁带。他们问了他好些问题 ,问得他几乎没有喘气的机会。摄像机对着他,手里拿着录音头,看得出他很紧张。 离开的时间到了,我坐上老师的摩托车。摩托车的发动机叫了两声,我要离开了。我紧紧地握着摩托车的扶手,扭头去看这座平凡的农屋。透过乱飞的黑发,我看见小女孩把我 给她的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呆呆地站在屋前,看我们这些人来了又走。我挥动手臂朝她说再见,她看见了,也抬起手微微地摆动,我看见她脸上惊喜的表情。两度的惊喜,漂亮得像朵绽开的花,为何常常作痴呆的样子呢?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原来如此的美丽。 就这样,下午六点多,我离开了。我不能说些诸如“姐姐以后带你到城里玩”的话,这种不一定能兑现的承诺,我不会说,说来作什,留下来让她抱着痴痴地想吗? 轻轻地来,轻轻地走,轻轻地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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