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23日,大雨滂沱。 广州机场路立交桥下,积水蜂拥而来。在艰难地绕过一辆伫立在路中央“死火”的货车后,我乘坐的巴士
一路压将过去,被倾轧的路面,飒飒作响。雨帘外的机场,茫茫如海。迎接我的,就是这么一场瓢泼的洗礼么?老家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家”也没了,我哪来的勇气呢?我栖遑四顾。那一刻,我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车厢里悬吊着的一颗
心,就这样忐忑着在外校着陆了。 一 情况怎么样?习惯吗?我担心你。妻来电几次问起。 外校13栋:两人一房,层楼一厕。这就是当时的境况,我怎么向妻汇报呢? 两人一房,这也算是一个窝了。房子是长条
形的,两侧各一床,中间俩办公桌,算是“屏风”。其时,我与立平兄就这么分界而治。往门口再竖俩衣柜,屋子里便温暖如春了,在秋风乍起的时候。 前门后窗,面对的是成教学院学生的宿舍。它们那么高,那么热闹。黄土坯覆盖着的13栋,楼高三层,不动
声色地沉默在那里。白天忙碌的身影,留在了天鹅湖畔,夜晚的13栋,静静地聆听前后学子们充满朝气的喧闹,不时传来的萨克斯旋律,还有校外树林阴翳着的柏油路上夜车碾压路面的声音。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我沉静无语,想着我陌生而热忱的学生们那兴奋的欢颜,
想着我老家羸弱的妻幼小的女儿,也做着零七碎八的斑斓的梦。 国庆回家,行囊里盛满了莫名的激动和怯怯的心情。妻不住地打量着我说,看,你瘦了许多。我说,我不挺好的么,朋友们都说我很精神,意气风发着呢。妻坚定地说,我要到广州去。 立
平兄搬出去了。于是,我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家。妻是个善持家的人,她算计着,我们到底还缺些什么呢?电视很重要啊,下班后看看,松弛下是应该的,于是,结婚用的电视搬来了;吃吃夜宵很合理啊,不补补身子怎么行呢?于是,简易的小灶在走廊里搭起来了;没有
音乐的日子很单调啊,我也把我的吉他背下来了。这之后的日子,真是个日子了。 二 一天,听人说,房子要调整了。 果然,就调整了。单身的似大都入住了10栋,我拖家带口的给分在了11栋,一室一厅。有人
告诉我,说这11栋可是领导楼呐,看,某校长,某主任,都在那。这么一说,吓得嘴拙的我两腿发软。可搬来之后,才不是那么回事,好几天都瞧不着领导的影儿的,您以为领导天天待在路口等您聊天啊。 我开心的是,我从此拥有了我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这
可是天大的事。13栋的经历再富传奇性也只能作个经典的纪念,或者他日的谈资,日子断不是这么过的。不妨回顾个13栋同事共知的经典镜头—— 公共的厕所和冲凉房一廊之隔,相看不厌,男女不禁,欢迎使用。您急了?好,抬步来到了厕所。进门一看,有一
间双扇门紧闭着。您顾不得这许多,从旁间关门咿呀一声,畅快去了。少顷,摸摸索索,你提裤勒带,舒展腰身。猛地,从齐肩膀高的隔邻的墙头上也伸出个人头来!还是熟悉的异性!晕了。您要反应得快,或许触电般立马又蹲下去了,心口却还在扑扑地跳;您要是大
度一些,或许尴尬地支吾个:嗯,您也来了?可是,这算什么话啊。还有一回,您从球场回来,一身臭汗,随手抓几件衣服,哼着小调冲“凉”去了。冲凉房门口伸头一看,嗬,空空如也,您大喜过望。可是,当您细揉慢搓的时候,咦?什么时候隔壁也跑进来个?您惶
惶然:莫不又是个异性吧?这么一想,您又晕了。于是,忘记了“节约水电”的原则,水龙头开得稀里哗啦,四下五落一,一会就“净身”披衣逃之夭夭了。回房您摸摸额角,渗出了汗珠儿。 现在可就不一样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愉快地在天鹅湖畔从容漫步
,回来再踱进卫生间,顺手牵个报杂,学习方便两不误;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光着膀子在风雨球场较劲厮杀几个回合,再回家拧开热水器,除臭松骨。如此舒体通泰之事,夫复何求?更赏心者,推窗可看学校操场,绿树掩映,视野为之一阔。晨看朝阳,感受早炼的人
们带来的生气,夜看繁星朗月,独味宁静心境。 后来,新校区就传来了隆隆的机器声,夜半不息。 三 新校区的落成,也标志着学校规模的扩大。这回,房子又要调整了。 和妻商量,女儿渐大,她该有她独立的
房间了,要不,咱申请个两室一厅吧,反正,交房租,没白住的。一拍即合,填表,等待,于是等来了搬家3栋的消息。这次搬家非比寻常,家电杂物添置了不少,工程艰巨。幸有大海兄鼎立相助(他也搬家),硬是发扬了自力更生、互帮互助的精神,把整个“家”都端
过去了。那一天,我还借来了辆三轮车,把鸡零狗碎的杂物一趟一趟地往新家运。时值假日,身穿短褂,干得热火朝天,灰头土脸。那一刻,我想到了骆驼祥子。可我比祥子幸福多了,他拉的是辛酸和白眼,咱拉的是快活和激动。3栋在学校的最南端,同入住的没有
几户,安静得很。这样的环境,正是我所喜欢的,简直有一些遗世独立的味道了。早上,沿老校道去吃早餐上班,芒果树下的网球场上总有人在挥拍,晨炼的学生从身边小跑而过,心情特好;午饭回来,静悄悄的,弹一会古典吉他,也很惬意,带着满足入眠;晚上,偶
尔还能听到夜虫的鸣叫,在它们的伴奏声中卧床夜读,常常泛起一丝微笑。 在3栋,膳食结构也有了一些变化。平日上班,晚休后总爱徜徉在网络的海洋里,或者批阅作业,编辑报纸,回家后,妻常常已给我备好了夜点:一锅粥,一碗汤,那都是热心肠的佳肴啊
。双休日,有“宏丽”超市免费巴士直抵校门,妻也常常出去采购瓜果蔬肉,满载而归,然后大显身手。可我这瘦肉型身材,光吃饭不长膘,每念及此,总有一丝愧疚,觉得辜负了妻的美意。 四 在3栋一住至今。其间有段小
插曲,由于学校的装修工程,我们十几户人家搬迁到8栋9楼的学生宿舍暂住了两个月。那是一间直条条的房子,简洁得毫无造型。奇怪的是,妻很满意,还说,如果空间足够的话,她愿意在这里安家了。于是,我也满意起来了。 然而不久,妻竟然患病住院做手
术了。我因工作的繁忙,没能在妻最需要我的时候陪伴她。那一段日子,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闲暇之余,写文两篇,一为《给病床上的妻》,二为《雨夜听歌》,都表达着我对妻的深深的怀恋和不安的愧疚。我把它们都发表在了“天涯”网上,深受网友们的关切和抚
慰。《雨》文缘于某夜,听CD,也弹吉他,当时站在九楼上,看灯光下的夜雨绵延不绝,想到妻子的病况,于是有之。因文较短,抄录如下: 昨夜没有星辰,昨夜没有风。城市的郊外,黑一般的夜呵,除了透过夜雨的城市的眼睛,只有那夜行车孤独的声音
了。 音乐排遣不了我的孤独,却勾起我满腔的伤心事。 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草地上露珠闪着晶莹的光。那可是你多年以前的眼泪?它擎在颤抖着的叶尖上,含着笑,对我。 小溪的水涨起来了,浸润了两岸的青草。你不发一言,从我心田淌过
。水底的青荇,伸出热望的手,挽留不住你透明的腰身。 雨一直下。紧锁的窗户,使我听不到雨点的喧嚣。从窗隙过滤而来的,是低声细诉的呜咽,一屋子弥漫。我的心在痛,轻轻地,如此持久。从指尖滑落的清越的音符,蜜蜂般撞击着我的心房,那么坚定有
力,还带来流转的花香。你如兰的呵气,在这里么?我的手里,除了一枝香烟,和缭绕的青雾,已经空无一物了。我的弦,断了;指尖的痛,还在。 雨一直下。 我倚在栏上,看树梢在夜里发出的幽光,听耳际密透无缝的夜语。千万缕天河坠落的音符,
像精灵般扑入树的怀抱,如此迅捷,我的心追随而去。长廊昏黄的灯,默默地打量我伫立不动的身影。 夜,太凉。薄薄的毛巾被子,与我同眠。冰凉而柔滑的洁白的壁墙下,床沿紧挨着我的吉他——这古典得老去的情怀呵。枕着梦,我的眼睛在睁着,空灵地觅
寻着你的踪迹,你的气息。 雨打在地上没入了草丛;它若堆积成河,我会摘一片最大最亮最绿最柔最通灵的叶子,把我的梦载乘,向你漂去。 枕着梦,我睡了。眼睑没有泪。 然而,妻很快就回校了,她是打心里想着她的学生。后来,看望
她的同事接踵而来,礼物堆满了案桌。妻说,谁谁谁来看我了,我们得感谢人家啊。不久,我们就又搬回了3栋。装修后的3栋的家,一片明丽。我喜欢得想打个滚儿。 我的外校旧事,到此为止,大概应该结束了。以上所写“旧事”,对十年的外校而言,并
不旧,她依然簇新。在我看来,却是一段行者岁月,不能忘怀。整个篇幅,其实就是我在外校的“家”的变迁经历。这何尝又不是外校的变迁呢。外校本就是一个大“家”,由我们这样的小“家”组合而成。我常常想,做人,总得心存感激才对。我初来外校时,惶惶如
丧家之犬,常有“找不到北”的感觉。如今,我是知道我在干什么了,哪怕我干得不好,我仍然知道我该干些什么。点点滴滴的东西,往往是最见得着真情的,回首这些年头,有太多的话要说,我的拙笔,写不出我内心丰富而厚重的情怀。细细思量,或许真如叔同先生
之“悲欣交集”了。 愿我们这个家,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