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躺了好久，却都没有睡着。
    他的屋子邻街，街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窗帘上摇曳着梧桐树的影子，水墨画一般，街面上不时传来的各种嘈杂的声音直灌着他的耳朵，让他有点心烦。要是平常，不说车来人往，即使打雷闪电，他也照样酣然入梦。他转了一下身，故意打了几声响鼻，然后用小拇指抵住自己的左耳，用心倾听着另一间屋子里的动静。
    另一间屋子里躺着他的女友，与他的屋子一墙之隔，门上拉着刚刚买来的半截布帘子。窗户的外面是一个院子，人们都歇息了，很安静，偶尔有几声蛐蛐的啼唱。她和衣躺在床上，眼睛半开半闭的，燃着的蚊香的气味有些呛人，她不自觉地擤了几下鼻息。
    他尽量调匀自己的呼吸，支起耳朵，悄悄地听着，连她伸胳膊扭脖子的声音都能依稀听到。他脑海里满是他想象的她的睡姿，他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犯罪感，仿佛在帷幕后面刺探别人的隐私。
    他俩都在想着白天的事情。
    她曾听别的女孩子说，男孩子最不喜欢陪女孩子逛街了。往往是，女孩子逛商场，男孩子就会不近不远地等在一旁，目光游离于不断变化的街景之外——这个样子会让女孩子不好意思逛得太久。
    这个下午，错了，应该是大半天，他俩一直都在街上转悠。正是初夏时节，暑气渐高，好在昨天下了点雨，空气中还弥漫着丝丝湿气。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挽着他的胳膊，斜着脑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似乎有点吃力，因为他个子高了一点。他款款地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侧着身子和她说笑几句。就一直这样走着，只在北塔公园小憩了一会儿。这么久，他俩只买了一扇帘子，吃了两串牛肉和两盒盒饭，哦，还有两支冰棍。
    想到这些，她窃窃地笑了，心里甜滋滋的。
    “哎呀，我忘了拿香皂了。劳驾！”女孩子洗澡的时候突然说。
    “健忘，”男孩子说，“在哪？”
    “就在洗脸架上呀。”
    “哦，看到了。”
    洗澡的地方很简陋，只在客厅靠门的不远处用水泥砌成一人多高的三面墙，正墙砌了三分之二，自然留了一道门，门上挂了一扇半新不旧的帘子。
    取下香皂，他轻轻地走到门帘子前，突然感到心跳“突突突”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将香皂递进去，稍一迟疑，他拿着香皂，举过正墙的上面，说：“给。”
    “谢谢！”女孩子在里面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他舒了一口气，原以为她会说“不许偷看”之类的话，像电影里一样，还好，没有。——如果那样的话，会让他难堪死的，因为他正好有这种冲动。
    门帘微微得颤动着，他在帘子的下方，看到女孩子的一对小腿肚子，小水珠在湿漉漉的光洁的皮肤上细细地流淌着，脚丫子底下有一滩水，水中有女孩子半截模糊的细碎的倒影。
    他屏住呼吸，不敢多看，他生怕自己会做出撩开帘子的出格之举。
    “要不要加点水？”他说。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不啦，我快洗完了。”女孩子说。
    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些场景，有几分欣喜，几分不安。
    她觉得有点为难他：下午他本来想看一场电视直播的，围棋“应氏杯”，马小春对曹熏铉。两天前，他就兴致勃勃地和她说着这场赛事，还根据马曹以往的战绩预测老马的胜算概率。
    他也觉得对不住他：逛街的时候，她串了好几家女孩子的饰物精品店。从她的眼神里，他看出来，她其实是蛮喜欢那枚银质胸花的。可是他不够钱。出得门来，他嗫嚅道：“惭愧，我以后一定……”“你说什么呀！你以为我是这种女孩子吗？”女孩子的一句话真的让他惭愧不已。
    回来的时候，他俩才觉得有些疲惫。应该已经很晚了吧，月亮已经高过了树梢一个人身了。但具体时间他们不知道。他俩都没戴表，墙上的石英钟也停摆了。他俩才懒得管它呢！平常过腻了踩着时间过活的日子，整天紧张兮兮的，现在正好充分享受这种没有时间概念的日子，慵懒，闲适，随性。
    她坐在小方凳上，摇着一本书，瞅着他。他端着缸子咕噜咕噜喝着水，浑身汗津津的。
    他敞开门，推开窗，又提着红色的塑料桶，给屋子浇水。她拿着一瓶六神花露水，每个屋子洒了几滴。顿时，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她问：
    “好香吧？”
    “香。”
    “喜欢不？”
    “喜欢。”
    “言不由衷！”
    “嘿嘿，谁说的？”
    “我看出来的！你不知道女孩子直觉灵敏呀？”
    ……
    他俩翻着自己的书。屋子里安静下来。风来风往，轻轻地拂动着窗帘的一角。
    这套房子是女孩姐姐的，是那种老式的不带洗手间套房，两室一厅。女孩子姐姐这几天出门了，周末，女孩子来帮她看房子。他俩是高中同学，男孩高女孩一个年级。女孩去年高考，落榜，现在正读补习；男孩大二，学历史。
    “诺曼底战役真是惨烈！”男孩说。
    “这是你们男孩子好斗的把戏。”女孩说。
    “不是好斗，是为了信仰。”
    “信仰？其实生活方式是多种多样的。”
    “总有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吧？”
    “无所谓好坏，感觉好就好！”
    “呵呵。那你对我感觉好不好？”
    “一般。”
    ……
    屋子热闹了一会儿，重又安静下来。
    其实女孩的姐姐，不主张他俩来往。如果知道他俩单独在一起一定会生气的。女孩的姐姐刚刚知青返乡，在市文化局下属的一个印刷厂上班。姐夫矮，貌不扬，但有才，据说韶山陈列馆那些表现主席峥嵘岁月的水粉画，好几幅就出自他的手。其实，女孩的姐姐下放的时候恋过爱的，初恋，后来男孩凭借“工农兵”去了大学，就断了。那时正是高加林的故事被反复演绎的年代。
    “唉，你相信前身不？”女孩问。
    “说不清。”男孩说。
    “一本杂志上说，印度一个女孩到一户陌生的人家里，居然知道哪里是卧室，家具是怎么摆的，还知道去后山玩耍的池塘的路。你说怪不？”
    “特例。当年苏轼在杭州做通判的时候，第一次上西湖边的寿星寺，居然知道寺院前的台阶是多少级，一数，果然。他说他前世曾是这所寺院的僧人。”
    “这么怪！那不是很有意思？”
    “还有怪的呢，黄庭坚知道不？”
    “知道，苏门四学士嘛。”
    “据说他的前世是个女的。”
    “是吗？”
    “是。黄庭坚有狐臭毛病，女的托梦给他，说她的棺木烂了，有蚂蚁巢在她的两腋之下，所以有狐臭。告诉他棺木的位置，只要除去蚁巢，病就会好。后来黄庭坚照做了，病果然就好了，没打针，没吃药。”
    “这么怪呀！”
    “传说。”
    “难怪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黛玉，就说以前见过！”
    “就是呀，我第一次见到你好象也很面熟。”
    “假话。”
    “真的，不骗你！”
    ……
    屋子就在男孩与女孩聊天与看书的动静之间凉爽下来。男孩走到客厅，撩开门帘，左右瞄了一眼，外面很黑，已经很晚了。男孩轻轻地关上门，然后反锁。
    这是男孩与女孩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相处一室。当男孩子走回卧室时，他俩相视笑了，虽然都觉得不唐突，但有点尴尬。女孩子脸红红的，男孩子冲她做了一个鬼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男孩子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女孩子过来。女孩子便落坐在男孩子的双腿上，双手搂着男孩子的脖子，男孩子双手搂着女孩子的腰，彼此贴得紧紧的。
    “会疼吗？”女孩子说。
    “不会。”男孩子说。
    他俩摩挲着头发和脸颊，体味着对方的呼吸与心跳，两唇相接，两情相悦。
    他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悄然而又尽情地享受这激动与忐忑，幸福与羞涩的甜蜜时光。
    “休息吧。”女孩子说。
    “好的。”男孩子说。
    “那我过去了。”女孩子说，仿佛有些歉意。
    “去吧。”男孩子依依地松开女孩子的手，说。
    从澡堂出来，隔着帘子，看到女孩子房子里的灯还亮着，男孩子说：
    “早点睡吧！好象快天亮了。”
    “哦，那你也睡吧。”女孩子说，顺手掐灭了灯。
    他俩各自睡去，可是好久都没有入睡。脑海里都是抹不去的对方的影子和彼此交往的情景，有点远，又有点近，有点模糊，又有点清晰。
    “睡着了吗？”男孩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女孩子的门帘前，问。
    “没有。你也没睡呀！”女孩子说。
    “那我们说说话，好吗？”男孩子说。
    “好的。”女孩子挪了挪身子，揿亮灯说。
    “那我进来了。”
    “进来吧。”
    男孩子掀开门帘，见女孩子曲着两条腿躺在床上，便挨着床沿坐下。
    他俯下身子，一手撑着床，一手抚摩着她的额头。她微闭的眼睛，双手捧着他的手。
    “按理，你的孩子都应该好几岁了。”男孩子说。
    “胡说，我还不到二十岁哩。”女孩子说。
    “我说的是以前。”
    “你以为我没文化呀，我知道刘兰芝是十七岁结的婚。”
    “还有更早的呀。”
    “说。”
    “东坡的弟弟结婚的时候十六岁，他老婆十四岁。”
    “也太早了吧？人都还不懂事哩！”
    “是呀，所谓‘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罗。”
    “羞死人了。”
    “还有更羞的哩！”
    “是吗？”
    “以前的人结婚时，头发都要挽在一起哩！”
    “哎呀，好难为情哦！”
    …… 
    说着说着，男孩子就有些语无伦次了；女孩子也瞌睡沉沉，只是不时努力半睁一下自己的眼睛。
    他俩真的都困了。窗帘微微泛白，天快亮了。
    男孩子轻轻地贴了一下女孩子的脸，关上灯，起身欲走。
    “把门关上吗？”男孩子说。
    女孩子已经睡着了，男孩只听到她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帘子滑过男孩子的肩膀，男孩子走出了房间。

                                                                                                                     2009-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