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
——题记
很久以前,看过一句话,大意是人人都拼命追寻,以为前方有属于自己的巨大的幸福花环,却在不经意间忽略了身边许许多多的构成花环的花朵。我应该也属于其中一个,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而我心中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多抽出时间和陪陪爷爷,屈指一算,爷爷离开我已经近十年了,九年前,爷爷刚殁的时候,我就开始盘算着为爷爷写点什么,这一盘算,竟就盘算了九年,爷爷地下有知,该也会叹息了吧。
我的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说难听点,他是个很没用的人,农活不太会干,又笨嘴拙舌,早年间又得了结核病,就更干不了什么重活了,我印象中的爷爷就是整天从村头到村尾闷声不响地踽踽独行,手里握着跟铁锹,遇有土路上有坑,他就填平;哪里有牲畜粪便,他铲进背上的筐子;或者捡些烂柴禾破纸片。他所做的这些事,是为所有人所不屑的,但任由奶奶和爸妈怎样说,他每天雷打不动的重复这些工作,身上的衣服从没见过干净,这让家里人很嫌恶。回到家,吃饭也是一个人端着大老碗圪蹴在院子的角落里,离其他人远远的,奶奶对他要么就不予理睬,要么就是恶声恶气,孩子们也不被准许去接近他,因为结核病是传染的。
这中间唯一的例外,便是我。
也许是他捡回的破烂里颇有些宝贝的缘故罢;也许是他曾偷偷把捡回的糖块塞给我的缘故罢;也许是有时可以从他那得来一根冰棍的钱罢;也许是他看我的眼光总是充满慈爱的缘故罢。我很愿意亲近他,这种亲近使我看到了另外一个爷爷。
爷爷是个极不讲卫生的人,认为没必要。农村人嘛,不就是和土打交道吗,洗,能洗清楚吗?更何况还浪费水!每天早晨洗脸,爷爷也是象征性的,他伸出左右手的中间三个手指,在手指头上蘸点水,然后在左右颧骨上抹一下,洗脸就算完成,旁人常以此为笑柄。我并不介意爷爷脏不脏,但从讲卫生有利健康这点出发,我认为还是应该把爷爷弄干净点。可想说服爷爷到县城的公共澡堂去洗澡,那是毫无可能的。因此,每当我在家,就会彻底清洁他。盆里倒上热水,毛巾在盆里泡一会儿,然后,在腾腾热气中用两根手指拎出毛巾,忽地盖在爷爷脸上,爷爷嘴里“咝咝”的倒吸着凉气,却并不反抗。洗完脸,再强硬把他的手按在盆里泡一会儿,把指间的历史悠久的黑垢洗去之后,就该剪指甲了,爷爷六七十岁的人了,竟然会怕剪指甲,时不时把手缩回去,冲着我连连摆手,表示不愿意剪。,其实我知道,爷爷捡回的破烂上污泥太多,得用指甲抠掉,所以他的指甲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工具,可最终也拗不过我,三下五除二就给他剪得光秃秃的,爷爷虽不愿意,但也无法。最后洗脚,爷爷很瘦,所以小腿又细又长,这让我羡慕不已,我边洗边对爷爷感慨:“我要长你这样的腿就好了!”爷爷便很大声地“哼……”。在他的朴素的传统的观念中,人当然是越胖越好,他才不懂什么身材好穿衣漂亮这样的道理,他就只希望他的孙女长得胖胖的,就好。所以用一声长长的“哼”来表示对我的反对。等我往院子里倒三盆黑泥水之后,对爷爷的清洁工作就基本告一段落,这需要花费我们爷孙俩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大大影响了爷爷的正常“工作”。但等到下次我端盆水大声吆喝“爷,别出去了,我给你洗洗来!”的时候,虽然他会叹着气说“唉,洗了又脏了,洗啥嘛洗!”,但还是乖乖地坐到盆子边上听从我的指挥:伸手、伸长脖子、抬脚、不许动。
看到这里,你或许会以为爷爷的性格很温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爷爷是个固执又暴躁的人,家里除了我,都挨过爷爷的骂,哥哥甚至还挨过爷爷的打。所以,爷爷对于家里人来说,更多的只是一种责任而没有什么感情,唯独我,能体会到爷爷的爱。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记下来。大学期间的寒暑假,我都会回老家陪爷爷奶奶。我和奶奶睡在小屋里,爷爷和粮食及一些杂物睡在大屋里。农村人习惯早睡,老人尤其是,那天奶奶已经睡了,我独自在屋里看电视,极少来小屋的爷爷拖拉着鞋子,披着棉袄进来了,抖抖索索的推门进来了,他应该已经睡了一觉了,怎么又爬起来了呢?他没有说话,只站在炕边,向缩在被窝里的我递过来一张崭新的10元钱。我纳闷地坐起来:
“干嘛呀?”
“拽命钱(压岁钱)。”
“今天又不是大年三十,明天才是啊。”
“啊?”爷爷有些不好意思,“明天不是大年初一吗?”
“唉呀,后天呢。”
爷爷扬了扬手,示意我把钱接过去,待我拿过去后,他转身又拖拉着鞋子回屋了。
那时,我已经上大学了,父母给我的生活费很充裕,十块钱对我来说连买根哈根达斯都不够,可我知道,奶奶把钱看得重,从不轻易给爷爷钱的,要给我的那十块钱,可能要爷爷辛辛苦苦攒半年,他舍不得用这钱给自己成几斤旱烟,精心的留着准备给孙女作压岁钱!这份偏爱,让我至今想起来,还泪眼婆娑。
只要我在家,奶奶准备做饭,总要先征求我的意见,这个问题总是很烦人的。有时爷爷在家,我就会让爷爷说。爷爷半天不反应,像没听到。我就大叫:“爷,吃啥啊?”半晌,爷爷慢悠悠地回答“急啥嘛,总得让我的肚子和嘴开个会,商量一下嘛!”我哑然失笑,爷爷的这种幽默,恐怕只有我有机会领略吧。而我也知道,爷爷能有心情和我开玩笑,那是因为我回家了,他高兴!爷爷和奶奶一生并无己出子嗣,我爸爸也是过继给他们的,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像别人家那样,儿女绕膝,子孙满堂,可命运似乎总和他们作对,在我七岁时,我们兄妹仨跟随爸爸到新疆,而爷爷又不愿背井离乡,所以常年是他们俩人孤孤单单守在家,我能回去陪他们,爷爷的高兴是可想而知的。
奶奶常愤愤不平的抱怨爷爷是有福人,原因是爷爷从来不操心,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靠她一个人。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可又不全对,因为我知道,有一件事,爷爷一直都放在心上的。
那天,爷爷一反常态没出门去,蹲在院子里靠在杏树上,一袋一袋地抽他的旱烟袋子。我便凑上前去,让他再给我讲讲其实我已熟谙在心的我祖奶奶的故事。爷爷没吭声,吧嗒吧嗒地,还抽他的烟袋子。我早已习惯爷爷的凡事慢吞吞的风格,便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半晌,爷爷突然开口了:“工作联系好了,联系哪哒了?”
“什么联系工作,我还有两年毕业呢!”
爷爷沉默了,又吧嗒吧嗒地抽上烟袋子了。
一锅烟抽完了,他在鞋帮子上敲敲烟袋锅,颤巍巍地要站起来,我伸手去拉他,爷爷摆摆手,一边把烟袋锅子往腰里别,一边叹息:“多好的院子,多好的树,还有这几间房,唉……等我和你奶奶一死,就成公家的了,咱们家就没了……”
爷爷没说完,又低着头,弯着腰,拖着鞋子,慢慢地往门外走去了。
他最想说的话,没说出来,他是想让我回老家来工作,可他还是没说出口。他瘦削的身影慢慢走出我的视线,那一刻,我的心里酸酸的,酸酸的,我知道,这是爷爷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也是我们一家人对爷爷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转眼我就上大四了,那年的寒假,回到老家。看到爷爷身体还不错,我心里暗自庆幸,因为过了年爷爷就79岁了,我们家乡的习俗,大生日是要提前一年过的,我和奶奶商量,到时也要大摆筵席,给爷爷庆祝80大寿,还要请来专业摄影师,全天给爷爷拍摄录像,留作纪念。那年的冬天不太冷,一向身体不好的爷爷甚至连感冒都没有。我计划着正月十五带爷爷去县城看社火呢。1998年正月初九,舅舅来我家串亲戚,奶奶不在,我和爷爷两个人待了回客。我做饭,爷爷俨然的陪着客人。舅舅要回时,提出要带我去他家,因为他家初十要待客。按照习俗,正月里,我是应该到舅家拜年的,于是,爷爷便答应了。我便跟着舅舅去了他家。他家的客人很多,到中午时,才陆续来齐,正准备开席,姑家表弟忽然进来了,告诉我说,爷不好了,叫我赶紧回去。虽然不是很明确爷爷怎么不好了,但表弟的表情,让我有些害怕,我慌了,撒腿就跑。
啊,那条原本很短的路,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长啊,我跑啊,跑啊,路上我不住地安慰自己,爷爷本来身体就不好,但没什么大毛病,应该没什么事,没什么事的!爷爷,你要等我啊,等我长大,我还要给你买好多旱烟抽呢,我还要给你买蛋糕和冰棍呢,我还要带你坐飞机呢,我还要带你去看大海呢……
那条路如果没有尽头多好,让我一直一直跑下去吧,不要永远都不要让我看到那一幕:爷爷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神情安详地躺在那里。可是,为什么你们用白布盖着他啊?为什么爷爷全身冰凉坚硬啊?为什么我这样喊你,你都不理我啊?你不是今天要去邻庄看戏的吗?爷爷啊,爷爷啊……
就这样,我的孤独一生、沉默一生、被人轻视一生的爷爷,就这样离开了我,永远地离开了我,在我离开家十几个小时之后,他突然匆匆地走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什么遗言,我的爷爷,我亲爱的爷爷,没能按计划去邻庄看戏,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黄土坡上,洋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奶奶说我从县城为你买的柏树长得比我都高了,他们说柏树可以让你乘凉,可是,我总担心那冰冷的地底下睡着会让你感觉很冷。爷爷,你冷吗?一个人躺在那里,晚上你会害怕吗?你一定很孤单,是吧,为稻粱谋,孙女不但违背了你的意愿,而且离家越来越远,多久我没有到你的坟前焚香叩首,你的坟头一定荒草萋萋了吧?可是,无论我走多远,总在冥冥之中,听见你的呼唤;午夜梦回,常常看见你笑吟吟地对我说着什么;有时广州天桥上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乞讨老汉也会让我泪落如倾,因为,我想到了你,爷爷!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的孙女又为你添了重孙,现在一岁了,我打算再过十几天,带他回老家,抱他到你的坟前给你看看,爷爷,你一定会很高兴,对吧?其实,我知道,你什么都已知道,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2006年6月26日 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