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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里的一中
发布时间:2010-06-24作者:何共雄供稿:点击数:1345

    高考揭榜那天,一中大门口赫然挂出了一幅巨大的写有“热烈祝贺我校应届毕业生张勇同学考取北京大学”字样的红色横幅,红色横幅下方糊着好几张大红纸,大红纸上按照名牌大学、一般本科、专科、中专的序列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又一个中榜者的名字。
    行人纷纷驻足观看,里三层,外三层,赞叹着,唏嘘着,艳羡着,沉默着,甚为壮观。消息不胫而走,那段时间,街头巷尾,房前屋后,田间地头,人们纷纷传诵着这个被渲染得令人有些不敢相信的消息。
    据说,县委还专门派了一部装饰一新的花车,载着录取通知书还有慰问金还有大红花,载着管教育的副县长还有教育局长还有一中校长,一路敲锣打鼓,颠簸了四五个小时,赶到了张勇偏远的家乡兀冲。只可惜幸运的张勇没看到这注定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他二十多天前就去了四十里开外的一小煤窑做小工了。迎接车队的,不,车队迎接的是张勇的父亲,一位刚刚被兴奋不已的老乡从田里拉上来的依然卷着两个皱巴巴的裤脚的老实巴交的农民。
    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个寒门学子的故事,发生在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的那一年。英雄何须问出处?这个寒门学子的故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激励着多少少年啊!
    那年,小满刚初中毕业。一中,要是能去一中读书该多好呵!小满想。其实,去一中读书念头,很久以来,就一直在小满的脑瓜子盘桓。
    读小学的时候,小满跟着外婆,住在离县城五六里许的一个小镇。
    一次,小满和外婆去县城的一个粉丝厂去挑喂猪的豆腐渣,抽空去了一下汽车站前面的小面馆。小面馆的一个小伙子是小镇的,每次小满的外婆来吃面,都会下更多的面,面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黄澄澄香喷喷的瘦肉臊子。
    祖孙俩吃饱之后,惬意地信步于人流如织的街道上,途径一中门口,小满的外婆领着小满隔着大门的铁栅栏往里面瞅着。沿着水泥的斜坡看过去,两边全是一溜的大古树,高低错落,盘曲多姿,遒劲苍凉,操场上有好多学生欢快地围着一个球在跑,绿树遮映着几处青砖灰瓦的教室里,隐隐地传来讲课读书声。
    “我崽以后也要来这里读书就好了!外外就天天给你来送饭。”小满的外婆说。
    “那就好啰,我们还可以经常来吃面嘞。”小满说。
    时值五月,绿草茵茵,几只粉蝶,贴着草坪,翩翩飞着。尽管飞得不高,但很自在。
    说起来,小满和一中还蛮有渊源的。
    小满的爸爸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高中,解放前。那时不叫“一中”,叫“省立三中”。“要冲锋,读三中;要摆格,读广德。”小满的爸爸常为这段求学的经历自豪。“广德”,是一所教会办的学校,后台硬,有钱:夏天,一例的白衣蓝裤,阳光得很;冬天,一例的黄呢子大衣配马靴,神气得很。但“三中”底蕴更深,底气更足,建校以来,名人辈出,唯才是举,没有高分你可是进不来的!
    小满的爸爸妈妈都在外地工作,一年总会来小镇几次看小满。他们每次来总会说到小满的学习。小满的爸爸,高中毕业,那时的高中生,在“土改根子”一抓一大把的机关,可是个大知识分子了。尽管在以“工农干部”主政的机关,“知识干部”常常遭冷落受排挤,按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叫“被边缘化”,但小满的爸爸骨子里心高气傲得很啦!
    “读得书来胜大丘,无须耕种自然收。白日不怕太阳晒,夜晚何愁贼来偷?虫蝗水旱无相损,到处逢迎到处游。东家有酒东家醉,快快风流到白头嘞——!”小满的脑海里常常闪现着他爸爸最喜欢吟唱的这首不知道名字的诗,与它一起闪现的还有他爸爸吟诗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小满的哥哥大满也是一中毕业的。大满上学那几年,正赶上那股浩浩汤汤的“教育要改革,学制要缩短”、“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工,学农,学军”的潮流,半天学习,半天做粉笔,——那时一中的粉笔厂很有名,它的“红心粉笔”除了供应全县各学校外,还卖到了其他县去了。可惜那时没有时兴商标注册,不然说不准就成了“老字号”了。
    大满后来去了“广阔天地”间的一农场,“大有作为”好几年。下放的那几年,大满有事没事就回家,一下肚子痛了,一下脚又受伤了,一下皮肤又长疥疮了,反正回家也不要花什么钱,要么扒拉木材的货车回来,要么坐场里的手扶拖拉机回来,实在急了,三五个知青干脆往身上贴一张八分钱的邮票,说是把自己当平信给邮寄回家。
    大满在小满心里,那可是大英雄。小满从哥哥那里,知道些一中的逸闻趣事,很简短,很真切,电影一样。
    语文老师汪是会,夏天,常常穿着件白色的薄背心上课,声音洪亮,震耳欲聋。“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讲到兴头处,右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左手隔着背心在肚皮上来回揉搓,旋即左手上便多了一颗小淤泥丸子,汪老师下意识地将其放在冒着油汗星子的鼻尖下嗅着,讲台下哗然一片,王老师这才如梦方醒,不紧不慢地搓去手中秽物,咧开大嘴露出大牙哈哈大笑,说:“难怪古人说我们是女娲抟黄土造的,这就是证据。嘿嘿,有道理!有道理啦!”
    数学老师董Y,上课必备两副眼镜,一副近视,一副老花,轮流换着,舞蹈一般。“家里哟(伽利略)说大自然的语言是数学。物有阴阳叫两极,天地人存焉为三才,春夏秋冬东南西北结四象,金木水火土作五行,还有六合七星八卦九宫。这就是大自然的语言。农谚道,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隔岸观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这就是大自然的语言被翻译成了人的语言;人不能一根筋,不能二意三心,但人有四肢五脏六腑七窍……”,直听得学生目瞪口呆,如醉如痴,他哪里像个数学老师?分明就是讲哲学的老学究哩!他还有项绝活,先用大拇指按着在黑板上,伸开五指一比划,然后轻握粉笔,顺势画出一条弧线,一个漂亮的圆形便悄然而就,半径分毫难差。
    地理老师曹天寿,很矮,每次去上课都背着一张小长凳,像死了那种一路吆喝着“磨剪子啰抢菜刀”走街串巷的磨刀师傅。学生中广泛流传着他一句经典的口头禅“高个子不一定就是伟人”。他从来就是站在凳子上上课,开始时学生还提心吊胆,怕他一脚踩空,人仰马翻,谁知凳子就是纹丝不动,任他在上面从心所欲,来回自如,轻盈飘逸。他课上得眉飞色舞,纵横捭阖。“嗨,天下都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是的,你们知道,我也知道,可你们知道匡庐奇秀甲天下吗?石为山之魂,树为山之韵,水为山之趣,气为山之灵。嗨,庐山四美皆具,北倚长江,挎青龙,南襟鄱阳湖,拥白虎。青龙白虎,得天独厚,得天独厚啊。嗨,难怪……”
    小满听得入迷,大满也闹不清小满小小年纪就怎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比听武松打虎李逵打虎还来神,和别的同龄人可不一样了。大满的这些经历彻底征服了小满,小满成了大满不折不扣的喽啰。大满那时正在追一个女孩子,约会前,小满就充当信使;约会中,就充当哨兵;父母刺探,就充当保密员。
    有好几次,当小满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他便悄悄地翻出大满的百宝箱,取出那枚有些生锈的一中校徽别在衣服上,对着镜子自我陶醉一番遐想一番。
    小满发现,你关心什么,什么就会奔你而来。他不知道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道理。
    上了年纪的人说这一中最初叫“文昌学堂”,那时规模小,几幢房子一堵围墙,环抱着一口古井。
    也不知什么时候,十九世纪末吧,一位老人领着老伴回到阔别半个世纪的家乡。老人流连于儿时的田埂儿时的晒谷坪儿时的小鱼塘,眼前的景色老人太熟悉了:老太太步履蹒跚地提着半桶潲去喂猪,后生穿着蓑衣赶着牛儿在烟雨中翻田,儿童光着屁股在小径上捉青蛙玩泥巴,远山近水,绿树黄花,诗意是诗意,但诗意不能当饭吃呀!半个世纪过去了,家乡没有变化,哪怕一丁点儿变化,老人泪眼婆娑。那天晚上,老人忧思难眠,拄着拐杖,乘着迷离的月色,在老伴的搀扶下想去看看村口那口青石砌的古井,远远看去,一头硕大的白水牛趴在井边的草地上,悠闲地反刍着草料,傍边还围着好几头嬉戏的小牛犊。老两口惊呆了!揉揉眼睛想看个究竟,眼前的场景却倏然不见了。老两口来到水井边,在润泽的青草上依稀看到了水牛趴过的印子。
    神牛?这就是神牛吧!“牛山之木尝美矣”, 故乡山清木秀,水草丰美,这么好的风水宝地,为何乡亲们的日子却一直这样清苦?老人感慨万千。半生漂泊南洋,在异国他乡,老人凭着一副出色的金银手艺,忍辱负重,胼手胝足,积攒了不少财富。治贫先治愚,兴国先兴教。老人决计倾其所有,在故乡修建学堂,开发民智。文昌文昌,取“习文昌盛”之意。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文昌学堂”,后来规模不断扩大,名字也不断在改,民国时改名“省立三中”,解放后改名“县一中”,中间还一度叫过一阵子“文昌学校”。
    七七年,大满也参加了高考,分数差了一大截,连他自己都不好说出口,不像有些考生明明差了三四十分却能坦然地说“唉,有个题目我没看清,就差两分”。大满自己觉得灰头土脸的,默无声息地回农场闭门苦读去了。
    那些日子,小满父母缄口不谈高考,脸上整天挂着笑容,笑嘻嘻的,虽然有些不自然。一天,小满的妈妈告诉小满,想把他送到一中去读高中。小满平静地接受了,心里却乐得仿佛小时候外婆带他去县城汽车站前面的小面馆吃面一般。
    不久,小满的爸爸带着小满来一中转过一圈,匆匆忙忙,小满也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与他就读的镇中没有多少区别,不过大点,热闹点,倒是那座墙面斑驳的窗户木格子上飘着残缺的旧塑料薄膜的礼堂让小满印象深刻,偌大的一个礼堂里,整整齐齐地一个挨着一个地排列着数不清的双层床;与三尺三宽的双层床一样印象深刻的还有小满爸爸的那位熟人的三字经:“这些年,县一中,名气大,学生多,宿舍少,下学期,新学生,住这里,没办法,先将就,慢慢来,嘿嘿嘿!”
    出来的时候,小满的爸爸对小满说:“看学校,不要看大楼,要看大师;不要看建筑,要看建树;不要看操场,要看操行。”小满一头雾水。
    小满的爸爸还告诉小满,一中那棵大樟树下立着一块花岗岩石碑,是纪念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他是一个私塾先生,老夫子屡试不第,坎坷一生,白丁一个,但他门下居然出了三个进士,且三个同门弟子都成了皇帝的近臣宠相,一时震惊朝野。老夫子何等尊容?何等高才?出此成就!看来野有遗贤呀!当朝皇帝,下诏召见。老夫子去京城面见龙颜,却一时惶恐惊悚,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天子说了八个字“有才能言,亦非易事。”念其于社稷有功,赏赐宝马一匹,帛绢若干,金银若干,田亩若干,嘱其回乡颐养天年。
    故事有点传奇,也不知是真是假。后来,小满向人打听,人说大樟树下确有一块石碑,大理石的,半截埋在土里,很不起眼,上面的文字模糊难辨。但关于故事的细节,说法不一,版本有好几个。问题主要出在对“有才能言”的解读上:如果“有才”与“能言”是并列关系,那么就是赞扬老夫子;如果“有才”与“能言”是转折关系,那么就是批评老夫子;如果……
    小满就要去一中读书了,他想应该练练骑车,有时间可以去骑车去看看离县城五六里许外婆。他不知从哪里借来一部单车,约了一个伙伴,去镇中的操场上骑车。学校正在暑假维修,土坯的操场上车辙纵横,沙砾遍地。车胎突然爆裂,小满从车上重重地摔了下来,脚踝崴了,肿得像木桩一样。
    这一摔,把小满去一中读书的梦想也给摔碎了。
    后来,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小满研究生毕业在省会的一个大学教书。每次回老家,他都有一种冲动,想去一中听一堂课,当一回学生。
    但终于没有成行。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不知道是喜是悲,一中的领导都把他当“专家”了,如果他去听课,不是“学习”,而是“指导”。                                                  

  2010-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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