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家从大别山区一个小县西部山区的一个小村庄搬迁到东部丘陵地区的一个小村庄,因为先前居住的地方要修一座很大很大的水库。听大人们讲,水库修成后,水面大得像海一样。那时候我没有见过海,大脑中还没有“海”的概念,但从大人们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将要修建的水库很大。这样一来,我们便成了移民。当地的人管我们叫“迁安”,就是“迁移安置”的意思。但那时候我并不懂这些,以为是“不够安宁”或“不得安宁”,所以村里的孩子叫我“迁安”的时候,我的心里很不舒服。他们人多,我又小,没有办法,只好忍着。但有一件事却是我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一些人,——有时是村里的大人,把我叫做“蛮子”或“山蛮子”。今天想来,大约是因为我来自山区的缘故吧,他们都是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识的农民,所以才把我这个老家离他们并不遥远的移民叫做“蛮子”或“山蛮子”。但在那时,我觉得这个称呼特别刺耳,感到他们分明是在歧视我、侮辱我。于是,我不愿与当地的孩子在一起玩,常常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很无聊。 有一天,妈妈从外面带回一只狗崽儿。那狗崽儿通身灰白,只有耳朵尖儿上,有一点浅浅的黑色。眼睛和鼻尖都黑得发亮,好像嵌上去的珠子。我高兴极了!直到今天,我仍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那时的心情。那天的晚饭,我是和狗一起吃的。我端着碗,坐在地上,从碗里挑出一团饭放在小狗的面前,让小狗吃,然后我赶紧扒几口饭。等到小狗把地上的饭吃完了,我又挑一团饭放在它的面前。尽管当时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但那天晚上,我和小狗竟然都撑得难受。晚上,我要让小狗和我一起睡,妈妈不许。妈说:“人有人的地方,狗有狗的地方。”然后,在草垛旁边给它弄了个窝。 从此,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便多了一些欢乐。我和小狗玩的时候,小狗通常都表现得很温顺,即使是我抓着它的耳朵把它提起来,或者提起它的后腿让它用两条前腿走路,它也从来没有咬过我,甚至从来没有朝我呲过牙。它不高兴的表现通常是一声尖叫,那叫声即使对幼小的我来说,也不是十分恐怖。有时候,小狗会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它总是很容易就找到我。它身材矮小,可藏的地方又多,我找起它来很不容易。找不到它的时候,我常会骗它说:“我看到你了,你快出来吧。”它便会跑出来,围着我转两圈。有时候,我找不到它,假装生气地说:“我不找你了,你出来吧。”然后坐在地上。它也会很快地跑出来,跑到我的面前,撒着欢儿,极力地逗我开心。因为有小狗做伴,那时的我并不感到怎样寂寞。后来听妈妈说,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常看到我和小狗都睡在地上。但这事儿,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第二年,我上学了。小狗也长成了大狗。我们仍然是极好的朋友,但已没有先前那么亲热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它也担负起看家护院的责任。有一次,一个贼想偷我们家的东西,它追着咬,吓得那贼跳进了池塘里。这时,我才知道它是一条极凶猛的狗,只是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罢了。 那狗在将近一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它睡在草垛旁边的窝里,盘着身子,不吃,也不喝。我把饭放在它的面前,同它说话,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下雨了,雨水落在草垛上,再滴到狗的身上,打湿了它的毛。它变得十分的难看和可怜。我把它抱到干爽的地方,重新给它搭了个窝。它躺在窝里,一动也不动。我疑心它要死了。但我每天放学回来都去看它,吃饭的时候,仍然从碗里挑一点儿饭放在它的面前。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它竟然好了。我至今仍不知道它生病的原因,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够战胜死神、创造奇迹。 那狗还经历过一次灾难,差点儿丢了性命。它在啃骨头的时候,竟然将左侧的大牙嵌进了骨头,却又没有将那骨头咬碎,以致于那骨头将它的嘴巴撑开,不能张合了。它跑到我的面前,哼个不停。我抱着它的头,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把那块骨头弄下来。那狗的嘴被骨头撑着,大约持续了一个星期,眼看着它一天一天地瘦下去,本来就不胖的身子差不多要皮包骨了。我心疼,但没有办法。我每次吃饭,它都跑到我的面前呜呜地哀鸣。来我们家串门的堂哥听得烦了,飞起一脚踢在狗的下巴上,它哀叫一声跑开了。这一踢,竟帮助狗将那块骨头咬碎了,狗的嘴巴恢复了正常。我不知道该咒骂堂哥的狠心,还是感激他的歪打正着。 我和狗的感情升华到最高境界,是在我上了高中之后。那时候,我家离学校有十五华里。这对于只能靠双脚作为交通工具的我来说,是一段十分漫长的路程,从学校回家或从家里到学校都要走两个多小时,我只好住校。这样每个星期一的早晨,天还没有亮,我就要往学校赶,而星期六的晚上,夜幕早已降临,我还没有到家。从我们家出门,不远处有一片荒山,山上有很多坟。我们那里的人管那片荒地叫“义岗子”,大约是“义冢”的意思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座新坟出现在那里,从坟地中间穿过的一条小路上,常散着一些纸钱,给人以阴森的感觉。早晨有雾或晚上月光朦胧的时候,连村里的一位道士从那里经过都感到毛骨悚然,而我却在读高中的两年里,多次一个人从那里走过。 现在回想起来,我能一个人从那个极阴森的地方走过,固然有我无神论的思想在起作用,但主要还是因为有那条狗给我壮胆。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经过那片坟地时的情景。我的眼睛直盯着前方三、五米的地方,绝不左顾右盼,将呼吸的声音控制到最低,脚步迈得尽可能的快但绝不跑步。狗在我的身边,小跑着伴我前行。它的身体的中部靠近我右腿的外侧,偶尔会碰到我。它吐着舌头,喘气的声音很响。它的雄壮和威猛,通过身体与我的偶尔接触和喘气的声音,将力量源源不断地传给我。 走过那片坟地,是一个高高的山岗,岗头上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那条路直通向我读书的学校。我就在岗头上与狗告别。我停下来,蹲下身子,将狗揽在怀里,过一会儿才对它说:“我走了,你回去吧!”然后站起身,迈开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时,那狗仍站着不动,望着我,头翘得高高的,尾巴轻轻地摇着。我朝它挥一挥手,大声地说:“你回去吧!”它像听懂了我的话似的,转身小跑着走了。 星期六的晚上,我从学校回家,走到岗头上时,那狗正在等我。它并不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回来,一定是天天在那里等我的。第一次在岗头上见到那狗等我时,我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禁不住流下泪来。 高考前一个月,我又一次从学校回家。当我满心欢喜地走到岗头上时,却没有发现那熟悉地身影。我感到意外,大声地学了几声狗叫来呼唤它,仍然没有看到它的踪影。我只好硬着头皮穿过那片坟地。当我走到家门口时,才觉得身上的衣服被吓出的冷汗湿透了。 “妈——,狗呢?” “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老死的。” “可它只有十岁呀!” “十岁的狗已经很老了。” 我不知道狗的一般寿命是多少,但从妈的话中知道那狗是自然死亡,倒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毕竟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人尚且难以避免,何况是一条狗呢!我默然了。那天晚饭,我吃得很少。夜晚我偷偷地哭了很长时间。但我不敢让妈知道,也不敢让别人知道,因为为一条狗的死亡而哭泣是不合规矩的。 第三天早晨,我又要回学校了。妈给我做了饭,还煮了狗肉。我对妈说:“我不想吃它,它对我那么好!”妈说:“吃吧。吃了这狗肉,它就在你心里了。吃了这狗肉,你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于是我吃了几块狗肉。 经过那片坟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传说:西伯侯姬昌,——就是周文王,被商纣王拘禁在一个叫羑里的地方,西伯侯的儿子伯邑考去看文王,被纣王杀了。纣王命人将伯邑考剁成了肉酱,把伯邑考的肉掺在菜里给西伯侯吃。西伯侯精于算卦,算到了菜里有儿子的肉,但为了蒙骗纣王,他假装不知道,吃了掺有儿子肉的饭菜,但他并不咽下去,放在嗓子眼里。逃出来后又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变成一只白兔跑了。那白兔就是伯邑考变的。走到岗头上时,我习惯地转过身来与那条狗告别,迎面一阵凉风吹来,我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吐得十分地彻底、干净。那时,我多么希望看见眼前窜过一条白狗呀!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过起了没有狗的生活。没有狗的日子,我也过得很好。因为很少有接触狗的机会,所以很少有想起那条狗的时候。但偶尔想起它,我的心便隐隐发痛,总会从心底生出遗憾来。——它与我相伴了十年,我竟然没有给它取一个名字。十年中,它只要听到我随意地学两声“汪汪”的狗叫,便会跑到我的面前。这“汪汪”的两声狗叫,就是我对它的称呼。若是将这称呼换作对人的话,大约相当于两声“喂喂”吧,那样称呼人是很不礼貌的。而我竟用这种称呼叫了它十年! 古人有给一些生前有特殊身份或特殊地位的人追加封号的做法,这追加的封号便是谥号。我也想给那条狗追加一个名字,也许这不合规矩,但在我的个人王国里,它确实是有特殊地位的,它曾陪我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岁月中最艰难的时光,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寄托我对它的情思、弥补我的遗憾。为表彰它的忠诚、聪慧和勇猛,我决定称它为“灵犺”,并将这名字刻在我的心上,用我的心做它的墓碑。 2004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