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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 佛 同 在
——“印度文化巡礼”征文作品选登(二十)
发布时间:2006-05-30作者:高二(1)冯翌卓供稿:点击数:595
造物主似乎在发怒。他挥动巨掌掀起万卷黑云,他撩起袍襟霎时狂风躁动,他跺了跺脚这世界也似在巍巍颤颤。天阴沉得像欲坠的铅。 “轰隆隆……”雷穿越九万里阴霾,彻响在阿拉巴德圣地这片广袤无垠的旷野上。远处,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晃动着个逐渐靠近的小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闪电下暴露出了一张苍白、布满水珠的稚嫩的脸。他跑着,跑着,不停地,仿佛要穷尽脚下无边的陆地。雨水恣意地打在少年单薄的身上,浸透了那遮体的布衫,在他的颈上、手臂上、腿上汇成小溪、轻轻流淌。终于,他停了下来。是猛然地、像是被电击似地定住脚步。水珠仍嵌在他长长的、向上卷翘的睫毛上。他瞪大了的琥珀色的眼珠,因闪烁着流动的金色的光芒而透出宝石般的润泽。 他惊呆了。眼前是被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下的两万七千里圣河——恒河,而水面上浮动着团团蒸腾的金色雾气,雾气翻滚流转,倾泻在黑铮铮的暗涌里。他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那渐散的金雾之下分明是如来佛祖及其座下十八罗汉,都乘着莲花宝座于金色的神圣里颂吟着、低语着。这吟唱像微风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像阳光在声声鸟鸣中温柔撒下。天地不知什么时候都恢复了平静,远处太阳正挣脱漫长的夜初露头角。但少年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漫空间飘舞的金色,只剩下恒河之上无量寿佛微动的嘴唇,只剩下充斥于心中的无限景仰与虔诚。他慢慢抬起细长的手臂,颤抖的、苍白的手伸向远方仿佛要触摸那几步之遥的璀璨。他小心翼翼地迈动虚弱的腿,摇摇晃晃地趋近。太阳的力量正不可一世的释放着,它冲破厚重的云层,跃上九霄。佛光在日的横行中迅速消散。他追着、赶着,欲抓住远离的神圣。他不顾清晨恒河水的冰冷,前行,又摔倒,爬行,口中喃喃的念道:“佛,佛……我要与你同在,我要与你同在……” 恍惚间,他听到了铃铛的叮当脆响,一睁开眼便是整屋子清澈温柔的阳光。已经不止一次梦到十年前那个初夏夜晚恒河边的经历了。长久以来,那一晚的情形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他的梦里,同样的清晰,同样的美丽。它像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拥有与日俱增的稳固,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枝繁叶茂。它牢牢盘踞在他日趋成熟的心上,伸出千枝万条紧紧裹住他渐脱稚嫩的灵魂、撑起他始终如一的信仰,他要与佛同在。 他如此热爱佛堂幽幽的钟鸣,如此热爱佛塔上纯净的日出,如此热爱清晨如来殿前天籁般的吟喃,如此热爱虔诚的信徒至真的祷告。他不曾忘记那一日自己被佛寺的空灵所吸引,恍然间步入了这奇妙的殿堂。偶遇寺中长老,长老的脸宁静而祥和,他说:“孩子,你可知自己有一双深邃的双眸,不夹杂一丝尘世的埃土,当阳光射入的时候,能呈现出夺目的金色,这是神圣的色彩。孩子,你应是佛祖身边的人,你应与佛祖同在……” “安格尔!你怎么还不出来!”窗外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忽地,门与墙的缝隙间叮叮当当的闪过一个红艳艳的身影,紧接着,那身影又忽地定在了他的面前。阳光依然沿着窗棂缓缓流泻,那闯入的铃铛仍不休地吟唱着。“安格尔,去庙会吗?”他被那突然靠近的脸吓了一跳。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极其美艳的脸。桃花般的脸颊,朱砂浅浅栖于眉心。她若静静的站着,风会牵动她长长的衣角,会撩起她薄薄的头巾,会令她乌黑的秀发轻舞飞扬。但她却是个极烈的贵族女子,又怎会静静站立,临境听风? “你去吗?”她又喊道。 “曼达雅,你不应来找我。”女子睫毛陡地一颤,唇微微一张。他一扬手继续说道:“我是不会接受你的爱情的。你应该很清楚,我是立志要遁入佛门的佛祖虔诚的信徒。那里是我的天堂,是我的乐土,是我一生的归宿。你又何必苦苦痴缠?”他凝视着她黑葡萄般的双眼:“你应该去找寻属于你自己的真正的幸福。” “我拒绝!”她决然喝道:“什么虔诚的信徒?你若真心向佛又何苦等到今日?这二十年来你干什么去了?你现在本应坐在蒲团之上吟颂经文,本应拥着出家数年的资底直走于庙宇殿寺,本应裹着一袭红袍参悟佛道。而你如今却在平常百姓之家坐享俗世生活。哼,你根本就是凡心未了!” “是的,我之前是凡心未了,因为我挂念我的母亲!而今我的弟弟已然长大,我可以没有丝毫牵挂的皈依我佛了。” “不!安格尔!我刚刚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求求你,不要当真!我们去看庙会!看庙会!是阿拉巴德十二年才举行一次的庙会啊!走……”他极力稳住她颤抖地肩膀,定定地说道:“曼达雅,你要冷静。听我说。我知道你渴望泰姬 穿越空间时间的不灭的爱情,渴望沙贾罕那样一生一世的守侯。而我,永远也给不了你这些。你我从来就命归殊途。你明白我的话吗?”“不!”她奋力甩开他紧锢的双手,直直地瞪着他,狠狠地说道:“我会得到你的,我发誓!”然后,那一抹红迅速闪过那被正午太阳照射得发烫的门,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若她能静静地站着,临境听风,该是多么的纯洁淡雅,如荷花绽放。 日落已久,屋子里烛光晃动。 “安格尔?”一个束着绣满淡白荷花的莎丽的妇人轻轻走进。 “母亲。你还未睡啊。” “安格尔,她真的很爱你。”妇人倚在他身边,伸出手,撩起他脸上遮眼的头发,轻声叹道。 “母亲,我是佛祖的人,从来都是。” 他坚定地望着他的母亲:“只有庙宇的钟声能带给我心灵上的宁静与灵魂上的安定,只有听着喃喃佛经入睡、又在喃喃佛经中醒来我才能得到幸福,只有凝对佛像我才能找到信仰、找到生命的意义。多少个夜里,我在对佛祖强烈的思念与渴慕中惊醒,又因那清晨悠远的钟鸣而心神不定。我多想马上就奔向那红瓦圣殿,成为殿中信徒的一分子啊!母亲!” “安,对不起,因为我……” “不,母亲,你永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安,我现在很幸福。因为,你找到了幸福,并即刻就要奔向它。” “谢谢,母亲。睡吧,天色已晚。” 烛火奋力一晃,便收回了光明。屋子里,黑暗倾巢而出,开始噬咬一切。 月华流照。他猛地惊醒。忽然见母亲匆匆跑来,银色的光撒在她刷白的脸、散乱的头发上,以及那一袭淡百莎丽。“快,安,快走!曼达雅领着五个家丁,抬着嫁妆就在外面!她,她来虏你了!”“什么!她竟然……”“别说那么多了!快,从后墙逃走吧!” 他转身欲行,忽又停住,扭过头来,那双深邃的双眼深切地凝视着眼前的妇人,然后,轻轻地吻了吻月光下妇人银白色的额头。突然,门外躁动。空气里充满女人尖锐的呼喊,混杂着男人气喘吁吁的呼吸,带着木与金属厚重的撞击声,由远及近。至此,他倏地向后一迈,便头也不回地跃入了黑暗之中。 从未见过这般宁静的草原。大地在夜的看护下酣然入睡,像个初生的婴儿,踏踏实实地做着美梦。它的梦应该很美、很甜,因为,它的呼吸是如此均匀,它的胸脯是如此平稳地一起一伏。而月,为这样纯洁、质朴的孩子盖上一层银白的毛毯,仿佛一位母亲,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满心的柔情。 他在突如其来的宁静中狂奔。这宁静夹杂着大地的梦 ,夹杂着夜的轻声细语,将他重重包围,把他困在了一个诡异、神秘、捉摸不透的、孤立的、隔绝了任何生命的空间里。恐惧似无限生长地藤,由内到外迅速蔓延。只有继续奔跑。这样,他才能从负重的心脏、渐趋麻痹的双腿、粗重的呼吸、外涌的汗水中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他要继续奔跑。这样他才能逃离紧追不舍的苦难,才能卸下尘俗世界万斤的枷锁,才能远离后半生注定的不幸。顷刻间,一股力量如滚滚熔岩般窜出心脏,顺着血管流经全身,吞噬了体内恣意摆弄生命力的藤蔓,带给他以无限动力。他跑着,跑着,仿佛在奔向幸福。 草原似乎没有尽头,就这样延伸到漫无目的的远方。突然,在天与地的尽头闪过一抹淡淡的金色,只是一瞬,后又消失。他奋力奔跑,眼睛紧紧地盯着天地间混沌的交接。然后,像是雷实实地打在心口,周围猛地喷满了金色的光芒,“轰”的一声,打的他呆呆地定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 眼前是两万七千公里圣河恒河。团团金色雾气从河边涌出,顺着风,扑向他,并在他的手臂小腿间轻轻摩挲。金雾从他脸前滚滚流动,带着淡淡麝香,沁人心脾。朦胧迷幻中,他仿佛看到了金光之下那万人仰仗的无量寿佛于腾腾雾气间似笑非笑,仿佛听到了莲花之上气态雍容的佛祖天籁般美妙动听的吟颂。灵魂似乎在梵音中迷失了肉体,乘着缭绕烟雾直飞恒河水面绚烂辉煌的金色。“我要与你同在,佛,与你同在……” “安格尔!你给我回来!!回来啊!!”远处一连串的呼喊硬生生地将一切打断。他慢慢扭过头,以一双雾气迷蒙的双眼望着身后突然闯进神圣金色的一群不速之客,那一抹红突兀其中。“你寻死吗?快回来!!” 他恍然惊觉恒河水已没上了自己的胸口,冰凉,却是金色的,透着柔柔的光。他又回头望了望正逐渐逼近的人群,他们卷着尘、和着浓重的泥与汗的气味奔向他,风风火火。 金色弥漫。他猛地扎进了恒河幽深的水里。那里,他看到了佛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到了漫世界飞扬的佛音,看到了九霄之上空灵宁静的庙宇殿寺…… “佛祖,我终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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