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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取代的“这一个”
——『教育•文化•感思』专栏之七
发布时间:2005-10-27作者:文言供稿:点击数:689
近来,我经常不自觉地琢磨这样一个问题:作为教师,你究竟能给学生什么? 我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呢?说来话长。1980年代,电视机开始普及的时候,脑海里曾闪烁过一个小小的恐惧——如果国家教育部基础教育司选定6位最优秀的语文教师,通过荧屏“包下”全国所有中学六个年级的语文课,某年月日,全国所有的高一学生均在一个教师的课堂上学《荷塘月色》。平庸如我等,岂不是要失业不成?有同事宽解道,还得有人批改作业呀。想想也是。不过,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又想,即使自己也“优秀”了,又能怎样呢?《荷塘月色》是朱自清写的,把它选作教材是教育部专家定的,语文教师做到最好,无非做一回人家朱自清的“传声筒”而已。想想,朱自清是人,俺也是人,都上过中文系做过中学国文教师,凭什么俺就得给他当传声筒呢!不但要当,还得当好。岂有此理! 语文教师够倒霉,数理化教师又如何!牛顿三定律是牛顿发现的,与诸位何干?做题啊做题,题山题海,折腾学生之前,首先得折腾自己不是?所有的题,无非就是一次再次直至N次证明牛顿们的确“牛气冲天”。退一万步讲,只要不属智力缺损,任何一个学生即便通过自学,最终理解牛顿定律也不难。你说,我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笛卡儿、洛克、牛顿夺取了世界,而给予我们的却是粪便!”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话,提前为我们这些知识者中的“弱势群体”发足了牢骚。当然,我们中有些人“知耻而近乎勇”,发愤读书,硕士博士一路读了上去,最终成名成家。可世界上还是得有中小学教师啊,比如我等——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我想,每一种职业的从业者大抵都有自己秘而不宣的痛苦。尽可能快速地跨越这些痛苦,是一个人从“职业人”迈向“事业人”的应有之义。我仔细分析过自己地痛苦,最后的结论是:一个人活着,总应该拥有他人无可取代的独特价值,否则,这种活法未免太不理直气壮。作为语文教师的我,一辈子做朱自清的附庸总不是回事儿。现实是,恨不得做了人家肚子里的蛔虫,还要以此为荣。能不痛苦么? 于是,不自觉地,有事没事琢磨这个问题,妄想替自己和与自己相类的普通教师的营生寻找到职业之上的“法理依据”——比如,面对朱自清先生的时候,一点也不感到惭愧的那种感觉。也经常拿出这个杞人忧天的问题,闲聊时和朋友切磋。更多的,是在读书、教书、工作和所有生活瞬间里,睁大眼睛去捕捉自我独具的感受、想法、立场,乃至表述方式。 关于人的生活,青年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界定为——“是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我的理解是,个人必须在生活中看到自己经过漫长艰苦的创造而取得的自由,看到了“属于自己”创造的智慧、才能和力量,因而在满足了物质功利的要求之外,又产生出一种由于见到“人的自由”获得了实现而引起的精神愉悦。后来,读到了一句话:“欣赏必须是一种再创造。”我想,这里面的道理,不止在于语文教师面对《荷塘月色》的时候。 在没人“布置作业”的状态下,施耐庵“自由”地写出了《水浒》。同样,金圣叹也可以“自由”地嘻笑怒骂,点评《水浒》呀。萨士比亚精心构筑了一座座爱情殿堂,罗兰•巴特却尖酸刻薄地告诉我们,“恋人”们只是在这种虚拟的“存在”上宣泄恋物、象征和释义的激情而已。恋人并非什么不同凡响的人杰,只是在表现“恋人的角色”,只是在习见和陈词中挑拣的现代文化人。 一句话:朱自清自可以去自在地感受荷塘月色,而语文教师,当然可理直气壮地感受《荷塘月色》。同理,牛顿可以寻找人类认识通往世界的道路,我们呢,就算比他笨点,但未尝没能耐寻找我们自己通往牛顿通往世界的道路呀。爱因斯坦说:“学校教育的首要目的,是发展独立思考何独立判断的一般能力。而不应把获取专业知识放在首位。”我觉得,这是爱因斯坦给思考的定向——思考和判断必须通往“独立”,才有价值。 爱因斯坦还说过,“这些宝贵的东西,是通过同教育者亲身接触,而不是——至少不主要是——通过教科书传授给年轻一代的。”我感到,这些话里,隐含着教师职业终极意义上的“法理依据”。读到这里的时候,宇宙洞明,天地澄澈,我确认了很重要的一点:作为教师,即使我们还“没出息”地做着基础学校教师,但我们不再多余! 究竟,我们可以给学生什么呢? 我想起了崔健成名作《一无所有》的两句歌词,“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此时此刻,我想对我的学生说——你的老师一定会做一个不断追求的人,一个自由感受自由思考自由表达的人。你们应该认识牛顿的和朱自清,也应该认识我。所有人,都是你成长的资源。 作为基础学校教师,我们必须成为无可取代的“这一个”,即使牛顿和朱自清也取代不了。培植,淬炼,优化。然后,在黑板上写下这样三个短语:情感方式,思维方式,话语方式。 我想,作为教师,作为“这一个”,我们所能给予学生知识之上的馈赠,无出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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