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拖着拉杆箱踟躇于人流匆匆的马路边等车的时候,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大哥,我好想我妈妈了!”手机屏上出现了一个好久都没有出现的名字:莫秀。
我愕然,一时不知所措,迟疑间,错过了一趟回家的公交:706路大巴。
莫秀是我在桂林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小女孩。说她小,一来年龄小,那时约莫十六七岁,满脸扑鼻而来的青春气息;二来个头小,一米五多点吧。我们同住在广西师大(育才校区)南门口外的半塘尾村的一幢出租屋楼里。我们共一个走廊,我住在走廊的尽头,她和另外两位女孩住我隔壁,我每次回房间都要经过她们门前,门常常半开着,挂着半截布帘子,说说笑笑的声音从里面清晰地飘然而出。
半塘尾,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常让人联想到“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化境来。但你如果踏上这片土地,你脑海中所有的美感就会顿然消失:
一条坑坑洼洼的泥沙路延伸到一个三岔路口,然后分三条路进入半塘尾村的各个角落,各个角落里都有村民们的简陋的出租屋。三岔路口前这段路的左边是一排店铺,除了文具店、电话亭、饰品点、发廊、药店、网吧外,更多的是吃的:桂林米粉、过桥米线、螺蛳粉、云吞面、德元包子、小蒙羊、麻辣烫、盒饭,应有尽有;右边则是摊位:补鞋的、修伞的、配钥匙的、卖烤红薯的,一样不缺。到了吃饭的时间,这里熙熙攘攘的,车来人往,炒盒饭的直接把锅里的水倒在路上,吃甘蔗的直接把甘蔗渣吐在路上,成堆的垃圾刚刚被踩着三轮车的运走,很快又会有新的垃圾堆,路上随处可见纸屑果皮塑料袋,有时还会看见光着屁股的小孩蹲在垃圾堆旁拉屎。
这里的卫生环境不好,但房东们和几乎所有的桂林人一样,性情温婉又热情——如果你是一位女的,不管你是少年青年还是中年,他们都会亲切地唤你“小妹”——与房客们的关系相对融洽。
来这里租房的主要是师大的函授生、自考生、教育硕士,还有就是不愿意居住在学校里的全日制本科生研究生和一些自费参加诸如普通话培训、计算机培训等短期培训的,中学校长培训、骨干教师培训、参加各种教育论坛的人员是不会住在这里的,他们都住在北门那边的“奇峰小筑”的高级公寓里。这边的单间每月租金一般120到220不等,那边至少每个单间在600以上每月。
与半塘尾一栏之隔的便是师大的教工住宅新村,一幢一幢簇新的泥黄色的小高层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小树、草坪、花坛、门球场、户外健身场,让人心旷神怡的同时,还会让人隐隐地生出几分艳羡,“知识改变命运”,这里居住着全广西最顶尖的知识精英。
我挤上了一辆706路大巴,车上很多人,平常人少点,今天是周末。我把拉杆箱紧贴着投币箱放着,司机有点嫌恶看了看挤在门口的乘客,因为后面还有没有上来的路人。车启动了,人们往里面挤了挤,但人多,挪不动步。车窗外奔跑着各式小车,我脸上有点火辣辣的,一大把年龄了,还像二十多年前读大学那样跟着大巴跑以期能够早点到达目的地。
那时有两个人很出名,一个是外国的萨达姆,一个是中国的马加爵;一个瓮中之鳖,等待发落;一个惊弓之鸟,生死未卜。我特意花了25块钱买了一台袖珍收音机,专门搜寻有关这两个人的消息。
信号通常不好,我须站在走廊上才能勉强收听到新闻,看着隔壁的女孩子出出进进。
慢慢就熟悉了。我还进过她们的宿舍,两张床,一张桌,洗漱用的盆呀桶呀,重叠在一起,静静地放在门后的墙边。墙面上贴着故作酷状的“香港四大天王”的照片,床上码着整齐的衣服。衣服上还压着一个有一对大耳朵的兔子的双肩背包。我知道我坐的铺床就是莫秀的,因为她出门总背着这个包包。
莫秀要给我倒水,可惜没有多余的杯子,她就将放在漱口杯里的牙膏牙刷拿出,然后用开水烫了烫,倒了杯水递给我,说:“好不好意思的。”
我谢过后,做样子地将杯子往嘴边送了送,没喝。好浓的牙膏味!
有一天下午,她突然要请我吃饭。我问她什么好事。
“没什么好事。”她淡然地说,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分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去哪?”我说。
“奇峰小筑。”她说。
我们从南门进入师大,沿着那条平展的被桂花树香樟树掩映的水泥路,依次走过漓江学院、大学邮局、大学书店、研究生公寓、外籍专家楼,一直到北门,下步梯,右折五十米就到了奇峰小筑,——奇峰小筑在桂林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小区,市内奔跑的公交上全是它的推介,名噪一时的“神奇教练”米卢都为它打过广告。
奇峰广场乳白色的大理石围成的圆形的喷泉的中央,立着一座西方中世纪骑士的雕像,奋蹄昂首蓄势待发的骏马上危坐着一个手持长矛全身铠甲的骑士,头上还扣着一顶斯巴达式的钢盔;雕像后面用乱石垒成的护坡前转动着一个硕大的水车,水花晶莹四溅。是不是想表现战风车的场景?道具不合,高大威猛的主人公显然也不像瘦骨嶙峋的唐吉柯德。
走进一家精致的小店,点了两个菜,一个水果拼盘,两杯果汁,空中飘着晨风般的音乐,我们边吃边聊。她喊我“大哥”,我说要喊“叔叔”,她说“晕!”
我知道她年龄是17岁,就开玩笑告诉她“26岁以上的男子都要叫叔叔!”她不解,满脸的狐疑。于是我告诉她男女找朋友的“公式”:男孩,年龄除2加8;女孩,年龄乘2减8,超过了上限或下限就得喊长辈或晚辈。她“咯咯”地笑,一个劲地说:“晕晕晕!”
她的普通话很桂林,“开门”说成“开蒙”,“大哥”唤作“大锅”;她的词汇很网络,赞成的说“顶”,反对的说“踩”,好笑的说“晕”。
不一会儿,她就抖出了她的小秘密:“我拿到会计证了!”女孩子,心里毕竟藏不住东西。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顺理成章地上岗了,她可以去一些私人的小企业接一些单,挣点外快。她告诉我,一些小企业,为了节约成本,不设专职的会计,不定期地找人做帐;她还说,这些为了应付税务审计检查的帐好做,收支两条线,只要把帐做平了就行。
她兴奋地展望着着自己如花的未来:她还想考注册会计师证、注册国际投资分析师证。
结帐时,我把单抢了,50多块。50多块,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小数字,在半塘尾,两块五的盒饭可以买20多个了。
我走下706路大巴,时间还早,天色却渐渐地暗下来。我站在车牌前,等待下一路公交回家。冬末春初,风有点凉。习习的凉风中,尽是行迹匆匆的路人。
那一年,她妈只身来到广州,先在大沙头那边推销二手电脑,不久,就投资了十几万在石牌开了家干洗店,主要做华南师大、暨南大学的学生生意,一度十分红火,还请了工。这家干洗点,是最让莫秀伤心的结,不时揪痛着她那根最柔弱最隐秘的神经。因为干洗店,父母恩断义绝,成为陌路。她爸爸怀疑她妈被人包了,不然一个女人家怎么一下子就有这么多钱?天上掉票子么?由大吵到大打,最终分道扬镳;因为干洗店,她妈妈患了女人的癌——莫秀认为她妈妈的癌和干洗的药剂有关系——最终香消玉陨。她妈妈曾有想法让莫秀来广州,一边自考一边帮忙打理店子,彼此也有个照应,自学考试,全国统一,哪儿不一样?但莫秀不愿意,她说她要常去看住在乡下的爷爷。她奶奶死得早,打小爸爸妈妈就在外面做生意,她和爷爷相依为命。况且她很喜欢桂林,这里民风淳朴,社会治安好,有安全感。
她妈妈我见过一次。那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两个女人正在走廊上整理从房间里搬出来的花花绿绿的东西,旁边一个红色的塑料脚盆里泡着满满的一盆子待洗的衣物。
见到我,莫秀指着那位瘦一点的女人说:“大哥,这是我妈妈。”
“不好意思,挡了你的路。”她妈妈微笑地看着我,说。年龄不大,三十五六岁吧,头箍套着的染成栗色的头发舒展地垂在肩上。匆匆一瞥,印象中蛮漂亮的,虽然有点黑瘦。另一个稍胖点的是她阿姨。
就这之后不久,有两个星期没见着莫秀。我忍不住问:“莫秀毕业了吗?”“没有,回去了,有点事。”他的同室说。
后来见到莫秀时,她瘦了一圈。
南门口前有一家农业银行,莫秀妈妈常常往她的卡里打钱,她常常去农行的柜员机取钱。那时,她感觉真好。她觉得妈妈就像一口井,一口永远冒着泉水永远不会干涸也永远不会涨溢的井。可是突然的变故,一下子让她的生活全乱了。她妈妈其实在银行给她留了一笔钱,据说存折放在她外婆那里,有好几万,只是平常不能动,那是给她置办嫁妆的。
自从她妈妈死后,莫秀除了要忍受刻骨的思念和悲痛外,还要独自承受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尤其是经济的压力。
她开始注意校园周边的大大小小的招聘广告,努力寻找兼职的机会。她才知道,找工作的大学生原来非常多。他们出于各种动机:为将来的职场积累经验,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结识社会名流,挣钱养活自己,攒钱小投资……
原以为有了会计证,揽活没有问题,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大学流行考证,有会计证的蛮多,况且好些国家企业的专职会计也做,人家工作经验多,得心应手,自己哪有竞争力?书本上说的和实际操作的还不一样,其中大有学问。有时好不容易接了一份单,人家一天能做完的活,自己要花两三天,累得不行,报酬却低。
她还做个一份在药店卖药的工,药店叫“慈膳堂”,在桂林国际会展中心附近,离师大较近,是一个追她的男同学的亲戚开的。工作时间晚上5点到9点,一个月400元。她花了好多时间才勉勉强强知道一些药的名称,但完全不熟悉药的药理功效和注意事项,也就不能像有的售货员那样口若悬河地向顾客推销药品了。没有业绩,一个月不到,她不好意思呆下去,就辞了。男同学的亲戚很好,虽没强留她,却多算了半个月工资给她,说她每天要花4块钱坐公交,虽然莫秀说她用的是月票。
她感慨道:“其实,看似蛮简单的工作都蛮复杂的,别个晓不得哦。”
我又上了一趟车,12路。下班高峰,人很多。我左手抓着吊环,右手扶着拉杆箱,挤在人丛里。脑海里出现一句话,“咱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不觉笑了。窗外,人影车影慢慢地移动着。
莫秀曾经去找过她爸爸,她爸爸像往常一样,冷冷的,一脸的愁容。她爸爸新近找了一个女的,预备在桂林的郊区买一套房子,做个城里人。自己农民一个,没什么特长。和她妈妈变故前,两口子在漓江边九马画山脚下经营着一爿小店,生意还好,——好多游客不喜欢坐在油轮上看漓江,他们选择徒步,一路细细品来,从容惬意,小店恰好为他们提供了打尖歇脚的去处。现在还是干老本行,却不景气——来桂林旅游的人多不愿意坐在城里四平八稳的店子里吃三花酒漓江鱼香芋稣,它哪有那种赏着从前只在图画中看过的漓江山水吃着漓江山水润育出来的精灵天物的情趣!
“你也长大了。你爸爸我没用,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妈妈。”说到后来,她爸爸有些伤感,一双凹陷的眼睛涌动着泪光。
不过,她爸爸偶尔会给她的卡里打点钱,一百两百的。
她喜欢逛街,喜欢试穿着新潮的服装站在镜子前雀跃陶醉,喜欢双手捧着珍珠奶茶隔着玻璃橱窗看街上的风景,喜欢几个女孩子三五结伴徜徉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喜欢逛街后回来时那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嚼着美味零食的随意。
自从妈妈走后,她很少上街,上街花钱。恐怕是学财会的缘故,她会很认真地把每天的花消记在一本明细帐上,然后在旁边写几句提醒自己不要乱花钱之类的话。
日子虽然清苦,但还有平静。
闲暇时分,她常常和几个朋友在学校的田径场去兜上几圈,要么就是到田家炳大楼去浏览那些镶在玻璃窗里的报纸,要么就去听各种各样的讲座或去参加各类社团活动,有时也去七星公园,信步于成片成片的桂树林中,感受那分静谧和闲散,或者去骆驼峰对面的奇石馆去走走,或者看看那些聚在一起自弹自唱怡然自得的老人——她想如果她爷爷在里面该多好呀!
七星公园离师大很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外来游客进公园要40块,桂林市民或户口不在桂林的学生只要一块钱,——他们可以花20块钱办一张桂林公园一卡通,一张能防伪的长条形硬纸片,纸片上有20个圆形的小孔图案,每次入园让工作人员用类似火车站剪票钳一样的剪钳在上面打一个小孔。莫秀喜欢来七星公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时侯她和爸爸妈妈来过好多次,那时真是幸福:她常常挣脱妈妈的手,独自在园子里疯跑,妈妈紧跟在后面,“莫跑!会摔!”爸爸远远地看着,只是笑。
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黑下来。人民公园,陆陆续续来了三三两两散步的人们,这是一天中最慵懒一段的时光,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开始享受自己的闲暇。有一家三口依偎着缓缓地从我身边走过,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拎着袋子,孩子手舞足蹈断断续续地哼着那首耳熟能详的歌:“让我亲亲你吧,让亲亲你吧,我的好妈妈,我的好妈——妈——”这场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点缀出了无限的温馨。
莫秀,她遇到什么了:爷爷去世了?择业被骗了?恋爱被甩了?伙食断炊了?面对茫茫前路望而怯步了……或者是工作签约了?准备出阁了?彩票中奖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今年大学630多万毕业生中的一员,一个处在这个庞大群体最底端的被人戏称为“山寨版”的自考女性本科生,没有人脉没有金钱,在这等级森严的金字塔社会结构中,哪里才是她的停靠点?
她说她要“去南宁发展”,南宁—东盟经济开发区,机会可能会多一点。
“发展”,多豪迈的字眼!鲁迅说,“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又说,“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我不知道莫秀目前的生活状态怎样,是否已经超越了“生存”和“温饱”?突然想起《蚁族》中的一行小标题“生存之上,生活之下”,心中有点黯然。
我拿出手机想和她说点什么,脑海里盘旋着很多很多激励人的名言警句和名人逸事,但我觉得很无聊。被宫,钻裤裆,立雪程门,偷看嫂子洗澡,躲着城管往电线杆上贴招生广告,白天把砖头从屋里搬出来晚上又搬回去,凡此种种,在名人,那是被人津津乐道的传奇,而在普通人,不过是让人嗤之以鼻的笑谈罢了。
街灯突然亮了,举目望去,大大小小的格子般的居民住宅的灯也依次亮了,“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只是,有谁知道,在这“星河”照得到或照不到的“水中央”,陆离着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
颠簸一路,有点累,好在家就在前面,我大步流星地向楼梯间走去。
2010-0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