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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
发布时间:2010-03-26作者:涂志强供稿:点击数:3334
临近三月的末梢,父亲来电:清明前的礼拜,祭祖。这是老家的规矩。地道的广州人,不知道是怎么祭祖的,大概都有一个相类的做法,就是拜山——清明的白云山,人满为患。先祖列宗,大都魂归深山,后人祭奠,莫不望山而去,故有拜山之称谓?好些年前,写有《拜山记》,还记得彼时披荆斩棘的一幕,山里人家早消逝了,原来的山道荆棘遍布。拜山的人群隐匿在群山之中,忽隐忽现,山林中腾起一团烟雾,然后,才传来噼啪一通的脆响,便知道,那里又走来了一支孝子贤孙的队伍。
山中寂寂无甲子,祭祖方知又一年。身临野径幽谷,面对郁郁苍茫的群山,什么语言都觉得多余。前年的拜山祭祖,雨淋雨泼,好不凄凉,给友人发过一短信,犹有印象:清明时节,骤雨纷纷,路上行人,几欲断魂;莫问酒家,何处可寻,子虚牧童,乌有杏村。
晚春犹寒,却掩不住逼迫而来的燥热。忽晴忽雨,忽雾忽潮,几经往来,耐不住性子的生命,从地底下、枝梢头萌勃,浅草如毯,老枝新绿,一派欣然。人间三月,南国之春。漆黑的夜里,头顶上夜航的班机轰隆隆驶过,闪烁不停的红绿灯渐渐远去,留下一星炽白的光点,直至消逝,复归一个空阔无垠黑洞洞的天幕。
春天于我,是这般的景象。
 
扈兄来短信,嘱我代购吉他尼龙弦三根,一二三弦。有点纳闷,据我的经验,四弦最脆弱,五弦次之,一二三弦是最不易折损的。没空前往琴行,家中翻箱倒柜,侥幸淘出一套,欢喜得不行。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初恋时光,我用信封装了吉他五弦,赠予伊人,附上纸条说,这一弦的音质最美好,最富音乐性,最是情怀,最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不想,若干年后,遂成绝响。伊人倩影,还勾留在一棵铁树旁的照相上,一丝浅笑,青春蓬勃,独倚斜阳。晚春三月,真是个多情的季节。
 
三月的傍晚,网购的书在南门候着我。
十来册,蜗居在一方纸箱里,巴在手里沉实得有些分量。掏钱的那一刻,大方得,觉得自己仿佛真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了。一份窃喜,虚荣地涌上心口。
1、《另一个城市》吴亮 
看到吴亮的名字,就不自觉地想起吴方先生,因为书藏有他的《斜阳系缆》。吴方是治史的,吴亮是搞批评的。吴亮好像在陈村的“小众菜园”里出没过?不太记得了。文化批评界很热闹,我们这些局外人除了偶尔看看热闹,没什么话可说。地球都“被村”了,城市自然会生出同样的面目来,货币变换流通,城市的气味大抵相类。但作为个体的人,有着思想上的差异,城市以文化样貌进入批评家的眼目时,视网膜里形成的图像自然也有所不同。《另一个城市》,确实有它的“另一个”意思。我们都生活在这座城市,而我们留下的印痕千差万别。
2、《城市表情》顾铮 
又一本关于城市的书。吴亮的城市,在文字的肌理里,顾铮的,在照相的光影中。我看过顾先生写的《世界摄影》小册子,写得太好了。这次碰到他的《城市表情》,好感顿生,买下它似乎有尾随跟进的意思。《城市表情》所呈现的,是十九世纪以来各国摄影家的城市影像作品及其分析,藉此以定格都市表情,读解生活,从视觉文化的思绪里感知我们曾经、现在和将来栖居的这世界的一隅。
3、《被劫持的私生活》肉唐僧 
很有意思的一本书,真的。关于私生活,说法不一,内容宽广,欧阳应霁“设计”的私生活,使泛化的个人生活的个性化追求,而肉唐僧的,特指男女间的私事,——这本来,似乎好像就是许多人所喜好的阅读主题,而我尚存的荷尔蒙怂恿我愉快地接受了它。这个肉唐僧,可就是天涯社区的肉唐僧?天涯离我已经很远。
4、《中国景色》单之蔷 
我一直盼望着拥有这本书,从它一出版的时候。里边的文章,我大都读过,它们取之于《中国国家地理》各期的卷首语。单之蔷先生说得很明白,《中国景色》不是文集,是著作,至少,他是这样去追求的。文集是堆列,而著作却是“有机的整体”的构思,其用意不言而喻。《中国景色》在构思什么呢?在“建构中国的形象”。著者有着这样的自觉意识,“胸怀祖国,走向世界”,境界高远。其实,单之蔷先生的文章,一贯都有这样的一种高度,你能从他每期的杂志卷首语上读出这样的胸襟和远识。单文脉络清晰,明晓畅达,文采迭出,最大的特点是,它有一个行文的“制高点”,一路读来,如同立在山巅,俯瞰万状峰峦,吐纳自如,令人耳目为之一醒。
5、《大学语文》王尧、刘锋杰  主编
6、《大学语文》黄伟林、李咏梅  主编
命名为“大学语文”的教材很多,因地制材,各有其招。这两本,就都是新版的。苏州版的,着重于母语传统意义上的价值观选文标准;广西版的,选文着眼点却是从表现形态和表现手法入手,分为五单元:描写、叙述、抒情、说明和议论。前者,重古文,后者,重今文。网络时代,阅读多为速食,饱肚是没问题的,营养几何,却难说。踏出校门走上岗位的人,重新捧着像“大学语文”这样的读本,是浮游的内心的沉淀,也是面对现实虚荣的一种自守。我早有预谋,这俩书,要给将来读大学的女儿提前看看,而《暮光之城》,就给它道个晚安吧。
7、《娱乐至死》(美)尼尔·波兹曼 
我到扈兄处喝茶,他劈头问我一句:你读《童年的消逝》了么?我说没,他就鼓噪着隆重推介一番。现在找来了,还是《娱乐至死》和《童年的消逝》的合订本,我两个都没读过。扈兄的脑壳特别大,里边的脑汁起伏的都是思想的波澜。我每次到他那喝茶,不敢谈及民主、宪政、公民意识什么的,怕他笑话我的无知。前些天刚送他一套吉他尼龙弦,正好堵他的嘴,省得动不动拿我开涮,或者,孔乙己先生似的问他“泛音有几种奏法”,灭他一些威风,好让咱自信光彩一回。其实,我那把老吉他早丢回西班牙了。回到《童年的消逝》,我想要说的一句话是:童年是消逝了,“童年”犹存内心,只是期待着被唤醒。
8、《娱乐至死》吴虹飞 
因为搜索《童年的消逝》,吴虹飞的《娱乐至死》也蹦跳了出来。这书讲的是近些年来很娱乐的人物事件,王朔、黄健翔、李连杰、赵忠祥、白岩松、韩寒、洪峰等等。事件本身,网游的人大都知道个一二。一拆开书纸,我忍不住就笑了,《娱乐至死》的腰封,很标语体地印刷着:“人民拥有八卦的权利。”吴虹飞是谁?清华大学文学硕士,作家,记者,幸福大街乐队主唱。娱乐至死。
9、《乱来》毛尖 
我以前在书店胡乱翻书的时候,曾经翻过毛尖的影评,一来价高,二来我还不甚热爱电影,所以终于没买。当时留下的印象,就是毛尖这个女子的文字,麻辣。《乱来》不点评电影了,把目光和笔触投向街头小巷,伸向左邻右舍,说友人的鸡零狗碎,也挠自己的痒痒,是千字文短制的随笔集子。毛尖说,有人对她说她长得还挺规矩的,没想到,没想到什么?她说没想到她的文字“乱来”。是否乱来,她说了不算,群众的眼睛雪亮。
 
三月就要过去了,事情没完。
新书的到来,让人兴奋,撑灯宵读。翌晨,早起,迷迷瞪瞪中,刷牙洗脸,脚下一滑,人事不省矣。摸索着爬将起来,找回眼镜,才发觉左眉骨上吧拉吧拉直淌血。拿纸巾捂了,压着,许久,还未缓过神来,仍觉得气粗气短,眩天晕地。血止,凑镜前细察伤口,才发现后果很严重:血口子有寸许长,眉毛都磕进裂缝里了。轻轻一掰,芝麻开门,血肉模糊白碜磣得骇人。赶紧跑医务室,消毒清洗。医生说,得出城缝针去,太伤了。多麻烦啊,课务又紧,没去。再者,男人留点儿疤痕,算不得什么。
创口贴加棉纱胶布,摆平。多谢茂盛兄家的小时了,心灵手巧得。
额角上多了块扎眼的东西,总是不舒坦。这几天,游荡在校园里,心里忐忑,熟人又多,但凡停步,免不了祥林嫂似的复制粘贴一番。相熟的,张口就是怎么了?这么不小心啊?丁大侠的问候最让我感动:你这是干什么?!那份讶异,让我心窝儿无比暖热。至于不熟识的,只好由人想去了,比如暗忖着这小子是否哪炷香烧歪了造什么孽也未可知。
在我们清心居的棕榈树下,有个孩子嘟着小屁股坐实在矮脚滑轮车上,两只小腿就像两把大桨,使劲蹬地,咕噜咕噜发出尖厉的声音呼啸而来,一转弯,我们相遇了。他停桨抛锚,大惑不解地看着我,半天没动弹。我朝他眨巴两眼,上楼去了。
身后,是个寂静的春天。
                                                    201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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