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酷爱下象棋,且长于下象棋的。记得,每有朋友亲戚到家里来玩,父亲总会叫我抱出那二尺见方的自制木棋盘,让我摆好杯口大的红黑子,便开始对棋。棋子落盘,“嗒、嗒”直响,声音清脆而又有力。只是这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的父亲总是在忙。
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下象棋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我坐在父亲的大腿上,瞪着一双稚气的眼睛看着父亲举起棋子推向前方,眼神里写满了崇敬与向往。右下角橙色的日期是92年。
以前在家时,我们父子两人常在茶余饭后就坐在棋桌两端走三两局“消化,消化”。我是当然先手的,也当然率先中炮的。中炮后我当然是不服气的,然后便当然一古脑地抢攻了。在眼前的待宰兵马和难以估度的潜在危机之间,我往往选择前者。进攻较防御激烈得多的,即使是孤军深入后“不幸”被围剿,追杀,奋力抵抗时顽强拼搏的兴奋也要远胜搭士象、筑马炮之类的“闲着”的无趣。只是父亲却与我反其道而行之。但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记忆里,他却永远是胜的一方。
越是这样,我越不服,于是抢攻节奏加快,攻势也更加凌厉。只是让我沮丧的是,我总是屡战屡输。
我执迷不悟,直至父亲后来的点拨。
一天,父亲在我摆好棋后,忽然一句话也不说,自顾自地走了二十来步,只是都不过自己的河界。我觉得很奇怪,这哪是父亲的走棋的风格呀!终于,父亲停手了,抬起头来对我轻轻地说:
“你仔细看这棋局。”
我盯着棋盘看,但望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只好迷惑地问父亲:“有什么特别的?”
“当然有特别之处。这些棋枚枚都有根。你能看得出来吗?”父亲意味深长地说。
听罢此言,我再度俯首察看。果然,我这才发现,每一只黑棋都会受到另一只或者多只黑棋的保护,同时,每一枚黑棋都会充当一枚或者多枚棋的保护者的角色。甚至有的防御体系由多达五枚棋子组成。那五枚棋子,好像五个胄甲威严的壮士,和战友并肩而立,一个个剑拔弩张,严阵以待,视死如归。没有了后顾之忧,车马炮似乎更加具有攻击性了,仿佛大战前夕的急先锋,厉兵秣马,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如猛虎般扑敌营。全军上下门户相生,结构严整,像树根,牢牢抓住大地,任狂风骤雨也休想动摇半分。
而更奇妙地是,在那半爿棋盘上,在冷冷楚河的那一边,这些盘根错节地相护之中,黑帅稳坐宫中,目射寒光,虎视眈眈(运筹帷握)。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布满全局,凛凛地,直教人透不过气来。
“当棋有了根,就等于先立足于不败之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进可攻,退可守,进退自如之后,才有可胜之机。”父亲用手指轻叩着棋盘,慢慢地说。
只是当时我虽然看到了棋子的环环相护互为生根之局势,但并没有立即开窍,也并没完全有参悟到父亲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但随着下的棋越来越多了,遇的事也越来越复杂了,慢慢地,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先立于不败之地”的意思,进而又慢慢地体会到了“有棋根”的妙境。象棋犹如艺术的人生,一而二,二而一,其理相通。谋定而后动,静观其变。把握住电动机,一击即中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但前提是有准备,有思路,即,有“根”。
后来,我不再开中炮局了,老实地搭士象。
生棋根,通棋路,静观棋变,顺棋自然,我铭记住了这一点。
(苏小莲老师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