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
在外校,我的交际面一直十分有限。
刚来外校不久,偌大的校园,没几个熟悉的面孔,心里颇有些落寞。
04年11月份的一个晚上,天气有些凉意了,我独自从办公室回宿舍,那时应该11点多了,校园静谧无声,只有保安的手电筒在扫来扫去,穿过钢琴房和篮球馆之间那条有些狭长的过道,走到游泳馆前面,我看见有三五个人围在一起说话。起初,我也没在意,闷着头就过去了,但我突然停下了脚步:说话的方言似乎是我们的永兴话。
我略站了一会儿,支着耳朵听了几句,不错,是乡音!而且是我们永兴黄泥乡一带的口音!我顿时激动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回过身去,直接打断他们的谈话。
“你们是永兴的?”我用方言说道。
“你也是永兴的?”他们楞了一下,说。
“是呀,我是街上的,你们是黄泥的吧?”我说。街上,我们那里说的是县城。
“是的是的,我们是黄泥的,黄泥石虎。哎呀,哪样巧!”他们也非常兴奋。他们,是许利军夫妇,还有他姐夫两口子。
于是,我们说开了,怎么来的,来了好久,工作部门,住在哪里,家庭成员等等。
几天后,相约去平沙吃饭,还叫来了许璋国夫妇,也是老乡。他们做东,说是为我一家“接风”,其实我们都来了好几个月了。席间,我知道了他们的基本情况:
许利军姐姐和姐夫,还有许利军自己,都在学校后勤上班。姐姐管体育器材;姐夫是做厨师还是管材料,我忘了;自己在游泳馆上班,闭馆时就在洗衣房上班。许璋国在小学部做体育老师,夫人是小学部的生活老师。
后来我们的联系也就渐渐多了,也没有刻意去联系,但如果在校园里偶尔碰面,一定会用方言交流几句。
让我最感动的是13年我母亲在我这里时发生的一件事。13年初,父亲过世之后,母亲的情况急转直下,一下子就被确诊为老年痴呆。我担心母亲睹物伤情,便带着她来了广州,来了学校,平时我上课,就把母亲锁在宿舍里,任其睡觉或发呆。课间,有时我不放心,就赶紧骑车过来看看,只要见她或睡或坐,没磕没碰,心头那块让我喘不过气来的石头才算落了地。有时,日落时分,或者晚上,我会搀扶母亲绕着天鹅湖、小学教学楼走一圈,让她看看小朋友,看看天鹅和鸳鸯,或在大榕树的石围上坐坐,这样便见到过璋国几次。那天,璋国夫妇还有他们刚读小学的儿子文凯来了我的宿舍,璋国手上端着一口大碗,里面有他们炖制的乌鸡墨鱼红枣桂圆汤,璋国夫人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些时新的水果。
我宿舍很乱,有点羞于见人,我连忙腾出些地方来让他们落座。
文凯很乖,从小就喊我“篮球伯伯”,那天还是很亲切的喊了我,但他见到我母亲有点认生,也或者我母亲那样子有点吓人,但还是在璋国夫妇的鼓励下怯生生地喊了句“奶奶好”,我母亲有些迟钝,只是咧嘴笑了笑,算是回应了。
后来我还碗的时候在碗里垫了一些吃的,却又被璋国拉着喝了好些啤酒。
现在的都市人也许觉得送菜送汤很俗,太乡下人味儿了,所以平时也少有见到有给人送菜送汤的这种礼尚往来了。在外校12年,我也是唯一一次收到别人给送来的汤,也是唯一一次给别人送去已经做好的菜。但就是这一来一往的唯一一次,足以让我铭记一生。
利军的姐姐姐夫后来辞工去了老家做液化气生意,本来生意做得挺好的,可是天意弄人,一次,利军姐夫被液化气严重烧伤,在医院住了近半年,多年的积蓄多花在这上面了。几年前,我回老家,特意去看了利军姐夫一次,他让我看了看还没有隐去的疤痕,好大一片,呈暗黄色,但他们夫妇很乐观,谈到眼下的境况,说:
“还可以,人是苦一点,还可以挣点钱。”
他们还是重操旧业,做液化气生意,虽然知道此行危险,但熟门熟路,做起来利索。
利军还在学校做事,他老婆在江高的一工厂上班,几个孩子在老家读书。他也很知足,每个周末送校车后就去和老婆敖包相会。
生活不易,且自珍惜。
胡子
13年9月份的一次外出教研,让我和从化结了“梁子”。
在的士上,老徐说起了在从化富力泉天下买房的事,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刚好手上有点余钱,就动了心。
老徐告诉我,外校有好几个老师在那里买了房,老徐、老侍、老杨、小杨、老王、老朱,全是一些有个性有才气又好玩的人。我突然想起稼轩翁的话来:“百万买宅,千万买邻,人生孰与安居之乐?”心一横,就交了第一笔款。
胡子,就是老侍,侍行迅,因为总是胡子拉杂的,所以坊间都叫他“胡子”。一提到“胡子”,脑海里浮现的恐怕是《林海雪原》出现的那些土匪形象,老侍是有些粗犷,有时他戴一顶板球帽,把耳朵以下的那些花白的长发齐刷刷地给挤出,让人真不知道他在哪里占山为王。他说了一个好玩的例子。
他说,走在路上,有时一个穿道袍或僧服模样的人前来和他搭讪,对方还没开口,他就主动迎过去,说:“老兄,你是峨眉山第几期的?我是第二期的。”对方一时莫测高深,茫然地走开了。
说到走,老侍喜欢走,他是天生的行者。这和他所学专业有关,他是学地理的,一说起地理,什么地形地貌纵波横波植被土壤季风洋流,他的话匣子就如黄河决堤,三峡泄洪,那是滔滔不绝。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前者为道,后者为器;前者为灵,后者为肉。将两者渗透,相与为一,从来就是中国读书人的梦想。老侍大概是比较接近这个梦想的吧。
我不知道他去过哪些地方,就觉得:他去美国,就好像从新大门去平沙;去西藏,就好像从旧大门去小卖店。
一次,在老马处喝茶,说到富力泉天下的房子,他一下来了神,说要给我们“普及一下风水知识”,他特意向老马要来纸和笔,煞有介事地说起风水来,一下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一下是罗霄山脉武夷山脉五岭山脉,一下又是阳面阴面还有什么面,说得玄乎得很。我们都笑,他也笑。末了,老侍说:
“好啦好啦,这个这个,讲学到此结束,要上课了。”
我看见他弓着腰,笑声朗朗地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觉得他真是童心未泯。
老侍是那种典型的粗中有细的人。今年上半年的一天,正热,我去泉天下看我的房子,离开之前,顺便去瞻仰了一下我们楼下的别墅。突然有人喊“老何老何”,我抬头一看,是老侍。原来他是在帮他的朋友看房子,他的一个朋友也想在这里置一套房子。
“老何,你看,我们将来老啦,孩子也不在身边,我们几个就搞一个互济会,比如说你老何有病了,打个电话,我们就推你去医院……孩子靠不住的,呵呵。”
“有道理,有道理。”我连连捧场。
那天他硬要留我喝酒(他们几家都入住了),我说要开车,他说中午休息一下,下午五六点走,正好。于是,让夫人弄了几个菜,两人细斟慢酌,边喝边聊。饭后,我就和衣倒在他的沙发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一看,天色将暮,老侍也不留我,只是叮嘱路上小心。
在路上,我还接到他两个询问的电话。这让我十分感动。
既然提到了酒,我就说说酒。老侍喜欢酒,但酒量不行。他也是夜猫子,有时我们两人一起呆在办公室会到深夜。这时,老侍就会从他的办公桌下的塑料盒子里摸出一瓶酒来(这也是外校一绝),倒出一碟花生米,两人一面泯着酒,一边吹着牛,知道两人晕晕乎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些片段,都沉淀在我的脑海里了,悄悄地躲在某一深处。
我知道,在以后的日子,它们总会不经意的泛起。
结语
本来我想写十个片段,但想起鲁迅批评过的“十景病”,那还是写八个吧。
这八个片段,远远没能反映我在外校的12年的生活。说实话,在外校的12年,我是非常平庸的,一些大型的活动上从来就没有我的身影,也许有不少老师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我教学之余喜欢写写小说挂在校园网上,但真正认识我的恐怕寥寥。
我要感谢外校对我的接纳与陶冶,感谢所有曾经帮助过我包容过我的领导和同事,尤其要感谢教育和培养过我女儿的所有老师。
昨天我的邻居刘蓉老师写了一篇《轻罗小扇扑流萤·之四》,由我生发出一些感慨来,还有一些老师跟帖,我从来就没有被人如此关注过,让我真的无地自容,将我本来就滋长于心的歉疚像春草一样蔓生开来。要走了,百感交集,最深的还是愧疚,这倒不是说我对于外校有那么重要,我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既不妄自菲薄,也不自视甚高。我只是觉得我对不起我现在所教高三两个班(8班和10班)的孩子们,虽然他们中间有些孩子让我有些头疼,有的孩子也不一定喜欢我,但他们(她们)中间有太多孩子让我不舍,许芷晴、陶奕杉、何嘉琪、王佩瑶、陈嘉乐、司徒光耀、钟倩瑜、何昶言、刘蔼心,姚正扬、卢峄、谭慧婷、利心怡、龚冲航、郑丽君、李子柔……
很遗憾,真的很遗憾,我不能陪他们(她们)走完基础教育这最后几个月,目送他们(她们)走向新的征程。
说到要走的原因,主要原因当然是我女儿毕业了,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母亲,14年初,家父过世后,家母就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我曾经带她来过学校),现在愈发严重了,也不知来日几何,我是家中长子,当回去尽些孝心,不然我会愧过余生。自然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我要考虑自己将来的健康问题和养老问题,我今年53岁,还有六七年也就退休了吧,好像也有同事怀疑我的责任心,我不辩解,如果我当了恶人,能让学校,能让教育集团的领导,更多地关注外校老师的健康问题和养老问题,能在这些方面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工作,我也就值了。对一个学校,尤其对一个处在激烈竞争中的民办学校,一线出色的师资,确实是学校的生命线呀。
以此与外校作别!
祝愿外校越办越好!
2016-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