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这里谈谈一些在我们城市（清远）里运输人的人，因为今天我又被他们运输了。他们没日没夜地在城市每个角落每寸公路上奔跑，为着是他们的生计，他们能做的就只能是这些，他们开着自己的摩托车，他们被本地人称呼为搭客仔，我不想这样叫他们，那么姑且让我在这里称呼他们为摩托或者摩托们吧。 每次我跨上他们的摩托车时，总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杂杂的烟草味，任何一位身上都有这种独特的气味，都不完全相同，但我可以嗅出这种味属于他们的，不会错的。 晚秋的夜晚，摩托点燃咬在嘴里的一根烟，呼出一口气，四处张望，发现左右没有人影，于是低头再深吸一口，双手也趁机摩擦，等再次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人。 他们像守望者一样，只能守，只能望，有时候呆久了就会幻想一下，摩托目不转睛地盯着斜对面的那一间灯火辉煌，装饰艳丽的“XX酒店”，看着那些开着车子不断进出的家伙，他抱起右脚，坐在车上，身体前体倾后仰的看着看着；或者对着酒店的招牌微笑；或者对着进进出出的轿车点头。想着想着就惯性地左右摇头，同时还不忘再吸一口烟。 我跨上了摩托，他紧张一下，坐正身子，手指夹开嘴里的香烟，发现还长着便轻轻地将火种摁息，重新放出嘴里咬着，双手扶好车子，脚用力一踩油门。我说：“回我家。” 摩托们换上厚重的衣袄,戴上手套，在呼啸的劲风中，静静地坐在车上，在这些春冬的日子里，摩托们的眼神总有些呆滞，他们不会像平时那样与同行的打闹说笑，而是抱着单膝，略有所思，偶而抽起烟也是心不在焉。 遇上这又冷又大风的天气，很少有人愿意搭摩托车，人们更愿意去挤公车，可尽管如此，摩托们还是会准时守候着，哪怕是大年初一我也总能遇上他们。 寒冬的某天，我向心事重重的摩托招手示意，让他朝我开过来，我察觉到他们脸上细线般难发现的痛苦，当他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又用目光扫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上布满黑纹，很苍桑。眼眶深陷，望着前方。 我说：“新年了”。 阳光在大地上流淌，夏天的风在城市奔流穿越而过，摩托在公路飞驰，我招招手，让他停下来，我说：“夏天会很快过去的。” 我坐在摩托上，木然的望着两旁飞驰而过的，不能抓住它们具体的东西；撞在我身上，而又迅速滑走的风；还有那个夸父想追却永远追不到的太阳。坐在他们摩托车上，就很有可能进入这种状态。 我盘算着，盘算着可能将要做的一切，可是我发现我怎么想，怎么去计划，却始终得不到什么结论，因为我要面对的不会有什么改变。我再努力，命运的转盘不会变快变慢，更不会变大变小，就像这些摩托车们，他们一旦踏上这个行业的轨迹，便很难再摆脱，即使他们能走出来，恐怕也要经历一番呕心沥血。 摩托们有时会很小气，跟我讨价还价。 “靓仔，一般都要3块钱啦！” “可是我每次搭都只付两块钱。” “不可能的。” “我在确是每次都付两块。” “……” “……” “你就多给一块吧！” 我很不情愿，每次都是两块的经费，怎么换了个人就变三块钱？给他，又让我觉得似乎不公平。不给，他又耐着性子跟你拗，弄得你不知如何是好。有几次我也就算了，给了他们。有一次，我比较生气，理也不理就直接走开了。 其实我知道的，他们当中有些人有了儿有了妻有了家，那些深秋的夜，他们很大部份，有家不敢回，有家不能回。他们多是等到夜深，一两点才蹑手蹑脚地回家，然后去瞧一下熟睡妻儿，心里什么滋味都有。睡了几个小时就又摸起来，大概四五点吧，就又可以见到他们了。他们害怕过年，没钱过年也就算了，有时还会因为继续工作而不能和家人在一起过年只是虚幌子，在没有摆脱金钱的束缚的情况，过年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幻想。 幻想多好，所以他们经常幻想。 不能轻易地认为为摩托们如果能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地工作就会赚到钱，过上好生活，真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以上的叙述了，他们只能活在地上，除了每天东奔西跑外，什么也干不成。他们辛苦的血汗钱几乎都幻化成水，应该说是像水一样地流失，他们妄想可以收集起来。 因为生活似乎不允许他们这么做呢。 那一年，那些交警们像路匪一样地在马路上站岗，说是路匪也只是针对某部份群体，对于另一个层次的人，他们会变成侍从。因为若是碰上摩托车他们就尤其不客气。见到没戴头盔的，拦下来。见到摩托残旧的，拦下来；见到超载的，拦下来；起初我以为他们这是为了安全才这样做，结果我坐摩托时也被拦了几次，我才知道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是我天真了。他们将摩托拦下来，用一种怀疑这辆摩托是偷来的证据跟你说话，然后叫你拿出除结婚证外的所有证件，逐一检查，发现不过关，终于达到他们的终极目标；罚款200元，搞不好还要扣押你的车。于是就经常见到一条马路的两旁摆满摩托，然后还有一群人或蹲或站的无辜地望着自己的摩托车，后来车多得实在有碍交通，便打电话叫人开辆卡车来，拉走一批，然后那些无可奈何的车主才缓缓离开。 有个奇怪现象是他们从来不拦有四个轮子的车，有次终于见有个交警趴在车窗边和司机说话，孰知说完说挥个手，那四个轮子的就径直开走了。原来是个“熟人”。那时我才知道，只是要是四轮子的，哪怕是我开，他们也不会拦下来。 摩托的收入不稳定是众所周知的，因为你不能总是料到哪里有人需要坐车，所以他们只能是位守望者。运气不好可能连当天的生活费用也赚不回来。 总有人开着摩托来冒充摩托，特别是晚上。可是没办法，那些如果生活过得不错的话也就不用了来冒充了。 还有那么几件事，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不过实在不愿意说出来，很可怕，关于人命的。 很可惜我的能力有限，不能为你们，摩托们，谱写出镇魂歌，我只能悄悄地用这些无力的文字记下你们的一部份，那么小的一部份。并希望你们，摩托们最能得到安稳。 后记：那是一个夜晚，我又坐在摩托上，摩托是一位约50岁的中年人，像上文所说，他见我坐上了车，很慌张地整顿了一下，我看他穿上的制服，上面写着“义务治安员，编号XXXX”，心里突然来了点灵感。并且一边想一边伏在他们的身后，想借着他们身躯挡挡一阵阵的秋风…… [font=楷体_GB2312][color=blue] （任丽萍老师 推荐）[/color][/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