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先生的文字耐读，是那种可以一句一句掰开来读的。学校开展首届读书节活动，看起来很有些儿声势。今复读《暗示》，边读边记，仍依少功先生的卷章序次，挨个儿分节列条写来，不作别外的铺展。
就算是给读书节的一点回应吧。
１、从“言说之外”说起：语言有其局限性，言语所构筑的智性活动之外，存在着“象”的隐秘交流。“沉默”也是一种交流。
2、“场景”具有语言所不能企及的功效。场景是“象”。
3、真相与“象”之间阻隔着语言不能跨越的障碍。因象生情，即是触景生情。在这一意义上，“家乡”是一种原生的人性滋生地，是永在的象，是灵魂最佳归依的宗教之所。
4、韩氏之“象”，是以别于“文”“言”之外的“一切具体可感的物态示现”，即除视觉性之外，还包括其他官能上达成的物象、事象，以及文化媒象、人工造象等。以佛论之，就是“色”象。“色”，是俗世的，而“心”，却从形形色色中抽“象”而出，成为一种空明去蔽的境所。声色之万千，本为人世间自然的存在，经由各类教义的道德规范，发生了偏义现象，形而下为具象的为人所不齿的丧志之流。以道的名义，君子何其坦荡，小人就该戚戚。
5、关于墨镜的效用：一种障眼设备，一种有效预防不可示人的内心私密不小心从灵魂之窗泄露出去的设备。
6、人的一生，在容颜上镂刻。把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容颜，从年少气盛到衰老寂灭的生命旅程，每隔一个时段都以影像的方式定格下来的话，就是一部历史，述写着关于个人的和社会的苦辣酸甜与世事沧桑。
7、善相者，必有一双狡黠着智慧的眼睛。
8、关于证据，有些时候，就是从蟾蜍皮上的一点存余推断出一条巨鳄。
9、关于默契，韩氏认为，“默”即是语言的放弃，“契”者，无须题外之言，言必不及义。场景里的“象”在默契者眼中搭起了千丝万缕的关联，一个眼神，一抹笑意，一个递烟或举杯的动作，尽在不言中。惯读巴尔扎克、雨果的人，初涉巴黎，可以对“一盏路灯，一阵冷雨，一个面包店的胖大娘”产生默契。由多年以前的阅读而产生的场景，在邂逅的一刻，仿佛旧缘再续。
10、声象比墨迹下的言之凿凿更具有煽动力和说服力，文献历史的背后，遗漏了许多更为具有确证意义的场景。善言者能调动起声音的色彩和情感，可以把一篇不怎么样的文稿演讲得声情并茂异彩纷呈，反之，讷言者常常辜负了本该气势如虹壮怀激烈的优美辞章。精明的政客深谙言语的艺术。
11、衣饰也是政治的一部分。女人在男装棉袄里上演了六十年代铁姑娘的角色，可以算作是一个可靠而有效的证据。
12、“世界的趣味是分裂的”，比如对胖与瘦的审美意向，其来有自。
13、韩氏发现，世上不同种族的人，在孩童阶段及老年时光趋于同一性，孩子都天真稚嫩，老者都龙钟老态，仿佛一首曲子，起始与终结大都有相似的类构，而展开部的变奏，各各不同。因种族、文化、政治、经济等，世界多姿多彩，也多灾多难。因生命的平等，孩子和老人最接近上帝，少功先生如是说。
14、目的的达成，方式至关重要。方式是一种具有性格意向的事象。
15、大势所趋，某些生活方式成为特定时期的政治符号，比如抽烟。知青抽烟是一种姿态，是向贫下中农靠拢的有力证明。
16、作为身体的包装品，军装所隐含的信息是革命的本质，内在的真相却无从告破。多少年后，当世界不再喧嚣革命的情绪时，潮流引领一切，曾经自以为崇高无比的东西苍白如纸，躲在一角缄默了。
17、时装是另一场的文化革命。
18、裸体许是美的，许是不美的，看你如何解构。相同的物象在不同的认知者眼里有着判然不同的审美趣味。
19、一切物象，皆有其特定的感情色彩，哪怕一只杯子，一支自来水笔。审美情感是超越阶级性的。以色彩为例，比如红色。它可以是“革命”，可以是“红妆”，可以是一种“紧张与危险”，也可以是病院里患者眼中的“情绪侵害”。这些隐秘着的信息，全赖于具体情境对审美者所激发出的心理意识的释放。
20、忠字舞是阴差阳错的文艺联欢。并非人民群众都是一颗红扑扑的心，人性的幽深阔大，决非挥拳头掏心窝指方向的几个样板动作所能涵盖的。在韩氏看来，当年万民皆舞如癫似狂的盛况是人性借“忠”舞“私”的潜意识的呈现，忠字舞是其时的迪斯科、恰恰舞、时装表演和世界杯足球赛，人们藉此得到了发泄、释放的空间，而“异端”的文艺思潮也在其间萌勃暗涌。世象的背后，歧义丛生。
21、我们因为《三套车》错认了对方，我们是“陌生的老熟人”。
22、许多人在今天的KTV里飙唱红色歌曲，和革命无关，无非在打捞那一段与自己相关的青春时光，无意识地追缅那一段难以释怀的人生光景。
23、托斯卡尼尼说：“只要在纳粹德国演奏过的人，就无权演奏贝多芬。”韩氏在书中提及了为纳粹指挥过演奏的富特文格勒，富氏的失足固然可悲，为人类正义之所不容，但透过事象，里边充满了许多的义涵。演艺作为多种表达方式的合成，难以在艺术的时空里与国事、民族、世界性等宏观政治一一对应起来，在纳粹跟前的演奏，动人心弦的泪花未必为希特勒而流，泪花的背后“藏有诸多未解之义”。
24、乡戏是民间的共享节日。农人可不管戏中奥义，他们要的，是乡戏给他们带来的那种兴奋感和莫名的内在饥渴心理的满足。在这样的情态下，什么意识形态都可以拿来消受，什么意识形态也都可以在里边彻底瓦解。
25、照壁是一种遮盖形式，形式中隐含着权势、地位、等级和格局，诸如此类。
26、在礼乐至上的国度，仪式是不可或缺的，上至天子下至布衣，比如泰山封禅，又或歃血为盟，乃至指天为誓。语言所不能抵达的，大可以“象”来壮威作势，仪式就是造象活动。象之所及，耳目之染，官能上的刺激较之文字的深奥大义更具震慑力，古来欲成就大业者，莫不深谙此道。
27、墨子是一个异数，墨子是一个悲剧。后来者，不乏其人。
28、所谓代沟，很多时候是“象”的蛊惑所致。就整体而言，近代之间因其历史时间的延续性，“人性”是相对恒定的，我们无需为此忧心忡忡。
29、结结实实的感觉比抽象的关于生命的概念重要得多。只要你还正常地呼吸，如常地跳动脉搏，你是不会无端端地思索关于生命关于活着的意义的；一次被蒙上厚实的被子的玩笑，在无边的暗黑的窒息里，你终于体验到了生死边缘的刻骨铭心。
30、时空之场决定了情感的走向，距离感是无形的障幕，在很大程度上给人以遮蔽感。幸运抽奖的获得者是你旁边坐着的人，你心绪难平，而那边角落里的人没有什么不快。你端着温柔敦厚安定祥和的面孔在单位里来来去去，一俟远离这地界，来到KTV包厢，你变得伶牙俐齿生龙活虎阔肚海量，简直要把世界掀翻。除了工作的压力需得以排解，空间的距离的遮蔽无疑在心理上给了你可以尽情冲动恣意欢愉的理由。
31、残存的记忆，往往是某个具体的影像而非雄辩的言辞。我还记得某位领导在讲台上昂扬的激情发亮的印堂以及挥舞的手臂，而那些慷慨的陈词，俱以忘却。对自身来说，常常得意忘形；对他者来说，常常得象忘言。
32、爱情的降临，让一群朝夕相处莺歌燕舞的青年男女团队彻底解体。
33、女人买了什么衣物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购物行为本身让她们找到了幸福感。
34、正义以咄咄逼人的姿态声讨某段历史时，其用心是值得可疑的。即此而言，忏悔慎用。因行为不当造成了过失，需要反思；因道德动机的不良而带来哪怕无关紧要的伤害，仍需要唤醒良知的忏悔。两相较之，云泥之别。历史一清算，道德就狞笑。
35、朋友当然讲情分，排除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因素，必定还有一些之所以成为朋友的物象与事象，比如某次彻夜长谈，某回抵桌共饮，某场汗流浃背的赛事，声音、表情、肢体动作、茶杯、酒器等等，构成了一种默契，织就了可以称之为朋友的标识。在特定的场境下，物以类聚，人以“族”分，如泥腿子、白领、小资、新新人类，不一而足。韩文所说的回力鞋，就是这样的产物。
36、法国籍的捷克人米兰·昆德拉算什么身份？他是事实上的法国人了，但这样无疑确认不了概括不了昆德拉，即使他讲着流利的法语，用法语写作。识记一个人是一件颇为复杂的心理操作，大多数的情况下，诉诸视觉、听觉、味觉、触觉所形成的认知比潜藏着的诸如血型、气质、爱好、职业、意识形态等更有说服力。一个在乡村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日后在纽约过着上流的生活，无论如何耸肩膀摊手掌说哈罗打响指用刀叉撕切牛扒，都无法消解曾经的水牛、旱田、柴木、拖拉机、麦田、煤渣、簸箕、筷子、糍粑、黄豆汤、玉米棒子、三叔公。昆德拉的血液和捷克土地上的伏尔塔瓦河一样蜿蜒流淌。
37、精英们都有一些奇怪的嗜好。
38、摇滚作为声象之一种，一开始是有旋律的，后来就变得只有节奏了，再后来，便又演变为只有机械撞击的音响了。舞台上呐喊着劳动号子，舞台下的听众则循声做着别类的流汗劳作，很勤恳地甩头发、扭腰肢、舞荧光棒、丢鲜花、尖嚎厉叫、歇斯底里。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39、没有记忆就没有感动。如果一个孩子打小就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亲情的爱抚，哪怕严厉的苛斥，或者毒打，空白的记忆就无法让他对亲人遭遇的灾难滴下感动之泪。
40、无厘头是不讲逻辑的，是“无中心的视听快餐”。
41、从书中读到这样一句话：“永远不要靠得太近——这就是高贵。”这种文明的高贵，虽然裹含着礼仪、理性、分寸和严慎，却因为距离的远隔而冷漠了人心。亲近之所以亲近，因“近”而“亲”，所以远亲不如近邻，所以“一千不如八百现”。
42、可以把迷信看作是由此及彼的“象”的类比或演绎联想过程。形式经由“象”的效果追加，就变成了内容。譬如从寺庙里抽了支下下签，其中的后果，一思虑，前车之鉴后车之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被放大了和凝聚了的种种可怖场景仿佛铁了心生了根，挥之不去，然后心理状态不可救药地被击溃，乖乖举手缴械。
43、单位有一回五一节发放了一只保温杯。我走在大街上被一熟识的人拉住肩膀，热情招呼，表示了极大的羡慕之情，说你们真行，过个五一节发了一台热水器。传说就是这样诞生的。从保温杯到热水器，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得而知。
44、之所以会产生情绪化的行为，当然和理智无关了，情绪化所判断的依据是当时场境里的情绪，比如一个不屑的眼神，一丝让人无法忍受的冷笑，一句伤了自尊的分贝过大的呵斥，或者其他。人间酿就的悲剧有时候未必就有什么深远的渊源，一件突发的小事足以成为充足的理由。
45、像正常人一样大笑和默默流泪，并不妨碍我们像哲学家一样思索人生。
46、好了伤疤忘了痛。如果伤疤还在呢？那么，痛感就不会消失。岁月沉淀下来的，往往不是最舒心适意的时刻，而是曾经遭遇的苦痛。人生奋斗的过程，就是让各种感官最大化地获得解放的过程，安逸的生活是大多数人所追求的，安逸的生活无疑又让各种官能机制不断萎缩乃至枯竭。这是人生的两难。
47、皇帝老子之所以威风，全赖于其臀部之下的龙头椅。江山一去，什么也不是。
48、达尔文的适者生存可不可以得出环境决定论的论断？至少，在人类社会，环境对人的改造是无可置疑的。一个演员习惯了某种角色，再度转变是一件颇不容易的事。所谓入戏了，弄假成真而不自知，扮演伟人的演员，举手投足间情不自禁就有一些领袖的影子。
49、因为“角色”的不同，性格因之而得到无意识的客观改造。当然，也有有意识的思想者，比如“在昆德拉看来，反专制的观念里可能透出专制的性格”。性格和观念是两张皮，有时粘连在一起，有时却相剥离。
50、聪明反被聪明误，很大程度上许是性格造就的。
51、观念是逻辑之物，抽象之义，往往借具象之途形诸于行动，而一具象化，观念便泛滥了。
52、距离中有触觉、视觉、听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都是人对距离的变幻感所致。
53、怀旧吧，过往岁月所滤洗下来的，必定有诚实的感动和庄重的尊严。
54、时间如“透明的流体”，浸染了我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把纷繁杂沓的沧桑世事蒸融，浮泛出来的，是坚硬的图像，但它们和真实、道德、理性并没有必然的关联。历史是否可靠公正，时间可以作为一把秤，虽然它未必足斤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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