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众所周知,这是苏东坡的《惠崇春江晚景》。一直以来,我们在感受着诗歌生机萌动清新喜人的春意时,可能忽略了苏子隐藏在诗中的美食密码。鲜竹笋、野鸭、野菜(蒌蒿、芦芽)、河豚!不正是四道荤素搭配绝妙的高品位农家菜吗?稍有口腹之欲的人,无法不舌生津而食指动。
跟林黛玉有所不同的是,东坡爱竹,除了爱其清雅脱俗,还嗜食竹笋。“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你看,东坡先生见到竹林就闻到笋香,“竹外桃花”岂能逃过他的老饕之口。时光流转,山水换颜,竹还是那个竹,味却不是那个味喽。在禽会流感猪会中毒的今天,乡野农家菜大行其道,喜欢品味竹笋清香的人不少。不过,以本人的粗浅经验来看,最好吃的竹笋,在餐馆市面根本见不到,即使真正的农家,也未必能搞到。那种笋,生长在敝乡丘陵地带的溪谷边,土名叫“水竹笋”,我觉得叫“溪坑笋”似乎更恰当。水竹笋之妙,类似咏梅诗的旨趣,“风霜不夺其志,严寒不损其香”。任凭你怎么个吃法,都会奉送给你质朴无华的清香。将它从溪边采来,剥开洗净,蒸得八分熟,用擂钵捣烂粘油糊辣子(乡党兼校友王跃文君曾写过《油糊辣子姜葱蒜》一文,赚足吾辈向往的口水),是真正的香辣(我对广州很多动不动就叫“香辣XXX”的湘菜较反感,徒有其名);切成丝炒鲜五花肉,是原生态的农家风味;切成条炖各种肉汤,无不甘甜爽口,摄人心魄。竹笋和肉,是味蕾上的亲兄弟,餐盘里的姐妹花。难怪当年苏东坡谪居黄州时,留下一首打油诗:“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如果东坡吃的是“水竹笋”,肯定不止“不俗”和“不瘦”的总结,其美食名篇《老饕赋》说不定会重新选材。
河豚,是个诡秘的东西。从汪曾祺先生的《四方食事》里知道,世上还有令这位大美食家抱憾终身的食物,“洁本《金瓶梅》”的妙喻,让我对河豚产生无边的遐想。平生第一次吃河豚,是在上次老同学啸聚的小型宴席上。发了财的轮值东道热情之至,动用了家中窖藏多年的美酒,菜肴罗列飞禽走兽,最毒的蛇、最猛的鸟、最快的鱼……大家渐入佳境之际,东道神秘兮兮地让店家推出了一煲好汤,汤煲硕大古朴,状如弥勒。揭开盖,异香隐隐,汤色如玉。对这群已经被充分调动的吃货们来说,无异于干柴之于那什么。孔子早就说了,食色性也。君不见,二者节奏之把握何其相似乃尔!食客们重振旗鼓,攻城略地,一大煲汤,谈笑间,灰飞烟灭!可以说,座中对于汤再资深的食客,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奇异,入口之爽滑、感觉之清甜、回味之长久,难以语言形容。大家好奇地问这款汤是何物打造,东道心满意足地说,河豚!
众皆倒伏……
东坡先生在杭州吃朋友的河豚宴,吃时全程不发一言,朋友很惶恐,食毕投箸,东坡长叹一声:“值那一死!”朋友感极而涕零。吃河豚的人不值得赞美,请吃河豚的人才值得赞美。所以吃河豚这事,不是走钢丝,不是食鸦片,就是吃河豚。万一列位看官想吃河豚了,不妨再次参考一下朱传在《考吃》中的记载,以防不测:
古人烹杀河豚的方法,其小心谨慎似外科手术,“剖河豚,要先割眼,再去腹中鱼籽、内脏,自脊背下刀剁开,洗净血迹,肥厚之处血丝要用银簪细挑干净。然后剥皮,将皮入沸水一滚捞起,用摄子摄去芒刺。然后鱼切成方块,用猪油爆炒后下黄豆酱入锅烹煮”,烹河豚又告诫必须烧透,要是烹不透,“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