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于我的性情,在外校,我私交的朋友并不多。奋战在外校的同人志士,我相信大多如我一样,所谓的交朋接友,用另一种方式去看,已经置换为同事之间的日常交往了。待在一起久了,便成了兄弟,成了姐妹,感情日久弥深。办公室、饭堂、宿舍,三位一体如流水线般的日常工作与生活,使我们早已分不清哪是工作本分哪是私人生活。在这样公私交织的生活状态下,近密的同事,便也成了你近密的朋友。
蒋兄国冰同志,就是这样的一位朋友。
记不得什么来由了,一回,有位美眉同事和我无端谈起了老蒋,我说老蒋这人其实很细腻的,柔情无边。她说,老蒋怎么看都觉得五大三粗啊,说罢,掩口直笑。初初一看,老蒋给人的印象确乎如此,横看竖看,随便抠一块下来都是精实无比的肌腱。这美眉并不知道,老蒋在很男人的包装下,内质里蓄含着多少脉脉温情。前几年,我和老蒋也就开教研会的时候才坐一块,有一截没一搭的。这两年,分在同一级组了,还共处一室,于是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并了解他。
之前的老蒋,给我的深刻印象,首先来自于课堂。组里的公开课,每人每学期一节,谁也免不了,因此而得以见识各各不同的教学风格,比如娓娓煽情的付姐、缜密有加的小文、放达自在的杨少、冷然智睿的贵哥、文采斐然的亚丽、纵横开合的老叶、机巧密实的小詹,等等。老蒋的课堂呢,照我看,虎虎生威一评,大致不谬。老蒋的声带既不悦耳也不动听,但是很有中气,是从肚底里蓄势而来的那种音质,极富震慑力。路过他的教室,窗口里涌出来的声浪,是雄浑的节奏和昂扬的激情。我对他初来外校时讲授《飞夺泸定桥》的情状,仍留有深切印记。类似于《地震中的父与子》《狼牙山五壮士》,还有选入教材为数不少的关于长征的课文,都该是老蒋拿手的课堂。这当然就“男儿本色”而言,事实上,老蒋讲起烟花三月草长莺飞,也别有情调的。我记得老蒋讲《草原》,风光旖旎,草色迷蒙,抒情得让人目瞪口呆。语文学科,除去语言文字本事,从内容上看,包罗万象,但无论哪类课文,个性色彩都将或浓或淡地覆盖在讲授者的言语之中,这就是风格。总的来说,老蒋的讲课,充满了彩色宽银幕战斗故事片的味道。
这样的一位猛士,居然说受伤就受伤了。
还得从本学期开学初不久的“开心杯”篮球赛说起。那一仗,对阵生活部,双方势均力敌,但实际上都没小组出线的希望的。老蒋太较真了,猛冲猛杀,惜乎有勇无谋,不太善于保护自己,一不留神不知咋的,就看见老蒋一蹦一蹦地跳往裁判席长椅上一坐,一言不发。我们都以为是脚踝崴了,现场的老鬼同志探手一摸,说:“没了,没了。”一时半会,我才明白过来,是脚筋没了。老鬼是过来人,现身说法,让我们都紧张起来。手忙脚乱的,一干人把老蒋送往医院,确诊是“没了”,即时手术。术后的老蒋,除了跟我们说了一通的感谢话,余外便是沉默。那一刻,老蒋定然有许多许多的想法的,重重思虑,都化作了沉默。几天后,我们去探视老蒋,他极是高兴,心绪蛮好。老蒋的伤脚,裹着白晃晃的纱布,严严实实,在床尾上悬吊得老高,向我们致敬。
一躺就是两个月。期间,老蒋给过我一个电话,要我从他的电脑里调出一些资料转交临代教研组长小詹老师。某盘,某文件夹,某文件,打开,对了,就那个。老蒋在病床上,仿佛就坐在自家的电脑旁,路径熟悉得让人不可思议。我这才发觉,老蒋的电脑硬盘上,分门别类地标识了一个又一个的文件夹,教案、课件、检查表、学生文集、图库、教研组各类计划总结表格、成绩统计,诸如此类,一目了然。球场上横冲直撞的老蒋,在工作细节上一点不含糊,竟是这样绵密的心思,让我喟叹不已。前一段,阿海兄叫我传个资料给他,我在电脑里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恼怒得不行。对比老蒋,脸红。
老蒋的绵密,也体现在对亲朋的关切上。春假或暑日,老蒋的祝福与问候短信,总是如期而至。这当然是客套,但不能不承认,这里边裹含着老蒋待人的热忱与真诚。我有一回在假日破天荒赶在老蒋之前短信惦念了他两句,这位老兄激动得回复了咱一大段热情洋溢的感谢,让人温暖得受不了。上学期,蒋嫂小蔡老师发烧了一回,烧得不轻呵,把老蒋忙得,办公室都呆不住了,一有空就往小蔡那里跑,嘘寒问暖,鞍前马后,服侍得周至入微。据说,老蒋是厨事好手,勤快得像头老黄牛。有了这样的一位夫君,老蒋一时若不在身边,小蔡同学怕是要六神无主了吧。小蔡真幸福。幸福的,还有老蒋的学生。年年家长会和期末考评,老蒋的满意率一直居高不下,像股票里的牛市。咱外校要是推出教育个股,我首选就买老蒋的,赚定了。
老蒋的舞姿,要扯两句。小学部的同志都知道,元旦文艺汇演,艺术组同时也组织了教师节目,以级组为单位。我们组在金玲同学的教练下,排演了一出大型民族舞蹈——扇子舞《欢天喜地》。女生们跳得好是不消说的,难坏了的是我们男生,大红大绿,巨扇翩飞,怎么看怎么别扭,把“金铃”的嗓子都扯喊成“哑铃”了。“五大三粗”的蒋兄,握着扇子就像抡起一把斧头,这哪是舞啊,简直就是砍么。他们都说我跳得好,腰有韧性,这是错觉。跳得好的,是大海同志,他是用脑瓜子跳舞的,才排演过几回,就成了助教,一边哼歌一边示范教我们了。这一段关于扇子舞苦中作乐的经历,是我们这些初试舞台的几条汉子宝贵的精神财富,是我们在外校浓墨重彩的一笔,好怀恋这样的美好时光。老蒋的扇子舞不在行,交谊舞却很棒,恰如其分,魅力非常。许是偏见,我对拉丁舞中扭臀送髋的男步很不看好,总觉得怪里怪气,无甚美感。独交谊舞,男步的稳健和沉着,我很欣赏。舞池中的老蒋,不动声色,沉静安然,从厚实的臂膀和挺直的腰身中透出一股刚性的力量之美。
阔别两月余,老蒋又回到我们办公室来了,一瘸一拐的,叫人怜爱。不能久站,他就坐着讲课,我们几个在办公室的人,都说,老蒋的底气真够足的,弯压着丹田也能气壮山河,洪亮的声音溢出走廊,再拐个道,直奔我们的耳膜而来。老蒋说,经这一躺,觉得身体是多么的宝贵,健康才是最大的幸福呵。于是,每每看到晨晖晚阳下的老蒋,常常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