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是Rainer的生活哲学。与Rainer坐下来聊天,谈及在中国工作和生活的心情,他说:“我常常提醒自己:世界是上帝给我的礼物。在自己状态不怎么样的时候,我会及时询问自己:今天,上帝给我的礼物在哪儿呢?——一定在身边某个地方,我得把它找出来。于是,我找啊找啊……”这家伙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前后左右到处张望。“呀,在这里,我找到了……”Rainer的语调也由低缓到兴奋,仿佛刚才在和上帝送的礼物捉迷藏,终于在某个秘密角落把礼物找到了一样!在Rainer心目中,上帝的礼物其实没有奢华的包装,都需要用心去体验寻找才能收获,比如明媚的阳光、和暖的清风、陌生人的微笑,或者是一个新朋友等等……Rainer演绎“找礼物”的动作夸张得很,语气逼真得很,惹来听众当场的笑和后来的深思。其实,和Rainer聊天,倒常常会有种和“上帝送给世界的礼物”打交道的感觉。这个人,立体、阳光。 [color=darkred]讲咖啡的历史故事[/color] 第一次认真聚在一块聊天的时候,我们的话题是自如自由的,就着手里喝着的咖啡,聊天就去了咖啡那儿。关于咖啡起源的故事,Rainer讲了近一个小时。从在埃塞俄比亚人们发现羊群咀嚼咖啡豆后咩咩兴奋开始,到种植咖啡的也门人,到土耳其人开始喝咖啡,到十字军东征,到“摩卡”咖啡名称的来历……一起听Rainer讲故事的人共有三个,倒不是咖啡故事本身有多吸引我们,而是我们无不佩服他对常识的准确记忆力与独特的理解力。整个过程中,最逗的是这家伙讲故事的方式,还有其中听众“瞎”搀和惹起的乐子。Rainer正儿八经地让我提供纸和笔,他要借助地图来辅助讲解咖啡的历史。Rainer把非洲的轮廓画出来,一边画着一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哪一块与鼻子形似,同事H立马应答:“我们很多中国人的鼻子就做不了这个教具了!” Rainer几乎不需要时间就回过神来与我们笑成一团了。H这么一“捣乱”,加上我对这种“荒谬”的读图方式表示惊讶,Rainer忍不住就跑题说地图了,什么意大利像一只靴子啦,西西里岛正如靴子对着的一个球啦,说到还有哪块地方像屁股的时候,H紧接着就把美国“苹果”牌牛仔裤的那个标志说出来了……真是!没有联想,这个世界将会是怎么样!? 话间谈及“土耳其”,Rainer狠劲地模仿了一回火鸡叫唤的情形,动用了脸部所有肌肉,嘴形、眼神、声音、头部的摇摆速度与幅度,既夸张又精确到位,足以让任何人都明白“土耳其”那个单词与“火鸡”的联系。H吹捧他可以当演员,谁知Rainer正是,戏剧演员!用Rainer的话来说,他受不了自己不是戏中的重要角色(我相信戏中的角色是什么不重要,而谁去演那一角色却能决定它在观众心目中的重要程度),有多年的表演培训工作,有过自己的剧团……Rainer接受同事的邀请去打羽毛球,据说打得很卖力,不幸腿部负伤,一瘸一拐,看样子着实给工作和生活带来了些影响,但这样也很好——Rainer本人自己说的,理由是:他曾经教过残疾人,甚至也在戏剧中演过残疾人,但只是表面模仿,这下好了,还真正体验了一回腿脚不灵便。什么境界?! Rainer与陌生人聊天,估计多数时候都不需要类似客套的“热身”,就可轻易进入亲如“狐朋狗友”状态的。我想,这或许与他的言语表达能力有关,声音、面部表情、肢体动作三管齐下,且这幽默有丰厚的知识文化为积淀,并无时不在传递着友善与热情,人们确实难以抵挡这“上帝送给世界的礼物”。 [color=darkred]德国美国人[/color] Rainer出生在德国,长得也很像德国人。但现在,Rainer是美国人。在“变成”美国人之前,Rainer在荷兰、新西兰、法国等地呆过,因此学习了多门语言,吸收融汇了不同国家的文化元素。丰富的学习、工作和生活阅历集于一个聪明人身上,通常能造就出一个开放的、有故事的人。 很多走出自己的国门、陶醉于远足的人,大都会乐意做文化交流与传播的“信使”,Rainer也是这样。了解我们“德国文化巡礼”的活动创意后,Rainer高兴地说,他正不知道可以告诉什么人自己是德国人能帮上忙呢。他说,看到德国文化长廊很亲切和激动,很好奇上面讲的是什么东西,急忙找了学生给当翻译,已经一一了解了文化长廊各板块的大致内容。当然,紧接着Rainer开始提供素材以证明他的德国人阅历了。Rainer在西柏林(和大多数西德人一样,都会强调西德而不是东德)的一个小岛度过了他的童年,儿时曾目睹柏林墙砌起,东德妇女企图翻墙到西德当场摔断腿,甚至听说那些企图潜入西德的东德人被杀,用他的话来说是“德国人杀德国人”,也亲身经历在德过境的繁琐,直至89年柏林墙被推倒……这些童年记忆在Rainer后来对人生和世界的思考中有多大影响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感觉到,这些生活碎片曾给他带来困惑,也有震撼。 对于发达国家的“老外”到中国工作生活的原因,我略知道一些。有人跟着“爱人”的情结走,有人跟着“爱神秘东方”的情结游历和体验,我很好奇Rainer选择中国的原因。Rainer列举了自己来中国的理由,还不少,四个。在我听来,有一个理由是“公共”的,来中国的老外都这么说,说“中国是个既老又新的国家,于历史是老的,于发展,是年轻的。中国现存不少问题,中国应该有能力解决好它,成为世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榜样,中国是世界的未来……”,我对大众理由兴趣不大;然而,其他三条却可以归结为个性化的心路描述了。比如,从小就是个调皮的孩子,很喜欢探险,似乎直到现在,儿时的激情还在。年岁在增长,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可以成为探险者;中国的文字像是一种与宇宙共通的东西,很特别——听“老外”说中国的文字特别倒不是第一次了,但听Rainer的描述,却好像他曾在某个神秘的夜里触及了宇宙的密码,堕入不可收拾的困惑与探索似的;Rainer的第三个理由听起来好像特别“中国化”——老爸与儿子的情结。Rainer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河南教书,酷爱中国菜和茶文化,小儿子在美国。Rainer说,儿子长大了,老爸和儿子的关系像朋友更多一些,和“朋友”近一些也是不错的事。我想,一国的国民必有其共性,正如人们常说德国人刻板、理性一样。但说到个体,总是参差多态的。Rainer在时间与程序意识上,确实表现得和大多数德国人一样;但谈及对生活或历史中一些偶发事件的理解与体会,又是他自己活生生的个体特质了。“生活中偶有些特别的信号出现,对待这些信号,你无法永远保持所谓的理性,有时也愿意任由自己去追随着它……”至少,Rainer不是一个总能冷静地拔出剑鞘的人。所以,他不可怕。我想,这家伙当年中学时决定学习古希腊语,在他心目中,没准那个选修古希腊语的漂亮女生可能远比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更有魅力。 话说回来,Rainer现在是美国人,用我们的话来说,美国是他的第二故乡吧,一个他在那儿结婚生子生活了27年的国度。到外校工作,是他在亚洲的旅行与工作生活的开始。也许,人们可能会认为Rainer身上有“美国式”的开放与幽默,名副其实的美国人。但是,有一个细节让我觉得很有趣。说到美国年轻人日常社交的招呼方式比较随意,Rainer做了些细节模仿(他模仿了一下嬉皮风格的打招呼方式,绝对像),紧接着解释自己不是这种类型的美国人。我更乐意认为Rainer骨子里认同的是德国文化。细想来,Rainer做过的行当并不算太多,有意思的是他一直执著于语言学习和戏剧表演学习。Rainer的大学在柏林大学上的,学的是数学和英语专业。毕业后,白天在柏林当导游带国际团,晚上演戏;在新西兰曾做计算机监控员,总不忘记练习戏剧表演和耍耍杂技动作,学学英语,以丰富乏味的工作;后来到巴黎进了一所国际戏剧学校,和来自世界各地的爱好者一起学习笑剧动作表演,接受专业的戏剧表演训练;回到柏林后组建了自己的剧团,直到前往美国结婚成家。在美国主要从事阶段性的戏剧表演培训工作,期间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大学获得了法国文学和德国文学的学位,1994年开始在中小学当教师,教过数学、法语、拉丁语、英语、地球科学…… [color=darkred]生活就是教和学[/color] 用Rainer的话来说,他从小就“好为人师”,同时也总喜欢学习新鲜好玩的东西。比如,上中学时,在那所特别的法德学校,他与法国同学的相处方式就是如此。他告诉我说,小时候在课堂上就常常琢磨老师为什么这样或那样上课,也少不了提出各种各样古怪的问题,有时把老师惹急了,也没少被老师“遣送”到校长办公室。好在,当时他在学校里虽然调皮,但绝对是一个受各方喜欢的孩子。他觉得,生活其实就是在不断地帮助别人学会一些新的东西,而自己也在不断地向别人学习新知识的过程。从这一点来说,教与学是很自然的社会生活方式! 尽管如此,Rainer的工作从戏剧行业到基础教育领域,其中的跨度还是不小的,得知促成这一切换具体契机,我还是有些感触。或许,无论从事哪一行的工作,时间久了,总会令人生困惑甚至企图逃避的感觉吧,暂时游离一个熟悉的环境或行业,可以获得内心世界的一段独处,感觉上很宁静的,至少短期内是。12年前,Rainer开始在美国一所私立中学教书。教师的工作令Rainer的生活稳定下来,每天都可以和孩子充分相处,很愉快。另外,两个孩子也因父亲的教职而有优惠的入学条件。更何况,Rainer一直认为,教师其实也是演员,也可以成为优秀的、有感染力的演员。也难怪他说,投入工作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工作,而就是在生活当中。 目前为止,Rainer在外校工作五周时间了。我问这位特别的同事,在外校工作最大的难度是什么。与我的估计一样,Rainer说同一个班上学生的差异是教学工作最大的挑战。我知道,一个有经验的教师不会轻易忽略每一个学生的学习进展情况。不少教育工作者都深谙多元智能理论,但真正在实践这一理论的人就不多了。Rainer给班上的几个学生开了“小灶”,第一次给学生补完课之后,来到我们办公室时兴高采烈地说,有另外两个学生自愿加入了他的补课!我们当然理解他的快乐所在。 第一次偶然与Rainer聊天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他本来没有课。但是,为了第一时间找到两个上午无故开溜了的学生,他特地回到课室,听语气很执著,得“趁热打铁”地教育这两个男孩。他的处理方案是其中一个无故逃课的学生要书面道歉,另一个以误解了教师的“中场休息”为由去了理发的学生,Rainer要求他书面记录事实,并找到理发师签名,以证明他所言为实。他说,要是学生撒谎的话,他会打电话找家长的。我知道,这个教育细节讲究的是时效,而教师要求学生找理发师签字证明,则似乎是另一种文化背景的折射,很有意思。和Rainer谈及教学工作的时候,我留意到了不少细节。比如,有时他会站到课室背后上课,让全体学生转过身来上课。理由是,要让座位后面的学生也可以与教师近距离地上课,让他们总是在距离教师最远处,是不公平的。另外,他个人不会以单一的模式去组织教学,因为没有新鲜感的课堂是很难让学生有期待的,像多过地使用磁带、课件、试卷的教学方式,这些烦闷的重复其实很危险,会导致教师一点一点地失去学生对他/她的兴趣,也因此在一点一点地丢失了该学科的魅力…… 来外校没多久,Rainer就已经是一个社交大忙人了,找他的人有学生、有同事,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时是问学请益,有时是打球运动,有时是“斋”聊……Rainer说他的名字在德语中是“更纯粹”的意思,那么,就祝福这位有意思的同事享受这别样的“戏剧”生活,心灵越发纯粹自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