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场合,我一说话就容易激动,脸红,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这可能缘于我与生俱来的怯生性格。外校的人口密度够大的,上班,下班,走哪都是人。经这几年的磨练,逢人打招呼可长进了不少,一副驴脸已渐渐有所变化,长度尺寸有所收敛。但有一个人,我每碰一回,就心虚一回,总是忐忑。这人就是郭小弦老师,外校的艺术总监。
这都是因为我这人物素描系列引起的。小弦老师跟我说,我们艺术组人才济济,你咋不好好写写呢,比如那个谁那个谁。我唯唯诺诺,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我写艳平同学的时候,跟她讲过一句心底话,我说学校里有两类人,挺让我仰慕的,一类是搞艺术的,一类是搞外文的。前者,让人企羡,后者,则是由于我对异域文化的空洞与无知。我跟总监说,艺术组的同志我比较陌生,接触得较多的,是刘金玲老师,我写她吧。总监说好,然后,就说了一通金玲的好学与进步。然而一拖至此,真对不住小弦老师。
初识金玲,她给我的最打眼的印象是那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小得就像水墨画里不经意抹上去的两道墨痕。小也未必就不好看,林忆莲不就一双美丽的单眼皮么。金玲着妆着得好,在墨痕上方勾两片细叶眉梢儿,配上个挺巧的鼻子和两弯蜜意甜甜的嘴角,合着别致而鲜奇的衣饰,倒也落得一身清爽,生机勃勃。我家领导提醒我,你们组里那个女人是谁来着,别看眼缝儿小,电光闪闪的呢,当心给电晕了啊。领导的话当然得记在心上,问题是咱这副老骨头,已渐成不良导体了。
金玲是舞蹈老师,这方面我愚钝得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无巧不成书,偏偏她就作了一回我们的舞蹈教练。两年前的元旦文艺汇演,我们组里的一帮良莠不齐的男女同事,在金玲的教导下,共同打造了一出风光无比的大型民族舞蹈“欢天喜地”扇子舞。女人们悟性好,一教就会,我们这一帮汉子就遭罪了,轻盈盈的扇子一沾手成了斧头,排练室内无异于闯进来一伙程咬金,喊打喊杀的。金玲的嗓子本来就不好,学生那头排得已够辛苦的了,再摊上我们这些歪瓜裂枣,疲了身子也嘶了嗓子。几天下来,我居然没见她生气过一次,倒常常夸赞我们,大海同学是被夸得最多的一个。临到最后,老包、老陈两位学员因舞蹈资质不够给捺了下来,后来,就安排了一个在节目收场时提灯笼摆造型的角色。
远亲不如近邻。地头一大,就顺顺当当地遵循起“自然选择”法则来,形成了一个个人际交往的小圈子。同一科组、办公室的同事们就是这样的圈子。自从舞了那一回扇子,排练得晚了吃了几次夜宵,大家就都熟悉起来了。人和人之间,其实就隔了那么薄薄的一层,拨开了,只要心性相投,都是可以走到一起的。年级组的同事们有过几次在外聚餐活动的经历,玩得都很尽兴,也因之而见识了金玲的舞姿。怎么形容呢,没法说。说精彩么,俗气了,说美轮美奂么,浅薄了,说“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么,又酸腐了。当舞蹈旋转在灿灿的霓虹灯下时,那是一种艺术的表达、诉诸视觉的一种情感审美,这是需要特定的场景来渲染与倾诉的。而舞蹈的形体语言来到身边,忽略了程式和主题的呈现,美才成其为真实生活的一部分。看着金玲开朗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舒展腰身,一边还喝两口小酒不拘小节地随性舞之蹈之,你会觉得,所谓高雅和深刻,形象和韵律,都已置换为真实可感的朴素的美了。你很干脆地咕咚咕咚灌下两杯啤酒,口吐酒气,憋着通红的脸,立起摇晃着的身子,情不自禁地也扭动着笨拙的身躯,没有节奏没有造型没有高难的技巧,只有开怀,敞亮着你本真的容颜。
平时的形体室的舞蹈教学,恐怕就不是这么好玩了。金玲跟我说过,她们的累,别人是很难体会的。这是可以理解的。就说去年的庆香港回归十周年演出吧,我校也组织了节目赴港参演。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全国各省市几十个团体汇聚香江,不拿出点东西来怎么也说不过去。在小弦老师的策划下,服装啊、发型啊、道具啊、体裁啊、舞技编排设计啊,反反复复地排演,金玲和小畅忙活了一个多月。天道酬勤,金玲她们的节目《鼓舞香江》获得了赴港献礼节目金奖,太不容易了。其中甘苦,非内中人难与言说。
金玲是位温柔的妈妈,可在我们眼中,她实在还像个孩子。我们都叫她金玲,老蒋同志更是摆出叔叔的姿态,唤人家做小玲子。也确实,小小巧巧的金玲一活泼起来,举手投足跟孩子没两样,当然,这是个懂事的孩子。金玲对我们说,我跟老公,就像两个大孩子,喜欢耍闹。金玲家老公,就是我们学部的余同泽先生。这同泽先生长得也真是神了,眉梢外翘,双目滚圆,笑口常开;不笑的时候,就是一幅打破沙锅问到底穷追十万个为什么的可爱情状。这俩孩子,绝配了。前几天过六一,金玲被分配到她蒋叔叔班组织游戏活动,把她开心得不行。临了,金玲揣了一包QQ糖来到我的办公室,说送给我。端午节要来临了,金玲在我的Q上留言,我的天呐,把那些个表情都差不多派上用场了,一连串的俏皮而温馨的祝福。女人们的孩子气的真诚,让这微凉的世界增添了一分小小的感动。
平素听惯了金玲的朗朗笑声,初看她的落泪,很惊诧。上学期期末,我们好些人在湘国演义饭店吃了一顿告别饭,饭桌上的金玲,心事层层,面色凝重。她说,为答谢大家对我们一家人的关切,我敬大家一杯,但见泪珠儿簌簌地落到杯中,她就这样酒和泪一块儿咽下去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何况一位感性的女人。金玲说,她要慢慢学会成熟了,学做女人,学做母亲。没别的要说的了,就祝福她朝自己的目标迈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