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春天,大半个中国雨雪霏霏。时值春假,我窝在老家的屋角,收受来自四方八面的年关短信。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大拇指便忙得够呛。闲着也是闲着,记得那时动了点小心思,给一干人马因名就联编写了若干短信,以助年兴。这当中的很大部分,多是各科组的通讯员写手,短信贺年以为谢忱。录几则:
冷冬远却无介姗意,暖春和洽更添红颜。(严姗红)
文章佳妙贵有恒,教务精进展如鹏。(项恒鹏)
晏日迟迟春犹在,红叶绯绯秋几重。(晏利红)
绍华韵去日留芬芳,先清声新岁着佳章。(罗绍先)
丽日江山好风好水,兰香室宇多姿多彩。(朱丽兰)
洪运满载新岁纳祥,亮镜高悬佳作盈仓。(张洪亮)
少年不识愁滋味,华光渐逝惜斯流。(杨少华)
芙蓉向脸两边开,春晖一刻值千金。(刘蓉晖)
小窗暖阳诗心漾漾,弦乐怡情瑞气盈盈。(郭小弦)
回头看看,对韵合辙的,几乎没有,好在也就随兴玩玩而已。所发短信,大多一去无寻,估计淹没在一片汪洋的贺辞里了。回应的几个,小罗有点激动,小严有点腼腆,小杨有点感慨。项兄恒鹏者,一头雾水打回来:哪位兄弟?谢谢了,我在喝酒呵,过来整两杯!一团酒气隔了万水千山扑过来,把我熏得。
从此,项兄形影,每在脑中恍惚,便是腰间晃荡了个酒葫芦的景观,哪有酒香哪里去,十里桃花中摇曳着万家酒店。我几乎可以这样想象,我们的项兄正从酒肆门槛上拾级而下,踉踉跄跄,手中的哨棒是没有的,抄着的是一丛枝叶,哼唧着饭桌上没说完的某个掌故,扶着贵哥的肩膀,连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谁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啊。我们的项兄也不待别人回应,迈着一高一低的步子沿S型线路朝前撞去,外八的脚丫子显得轻灵活跳,大裤裆在月色下给夜风吹得呜啦呜啦地响。
这自是我的想当然。发生这样的联想,却是有来由的。周末,我们几个高兴,就吆喝到平沙大排档了。第二天半午,项兄问我:我的车钥匙呢?还有,我口袋里怎么会跑出大海的手机来的?实情是,车一直就在大门口搁着,钥匙,我怕他当垃圾一扔,便自己揣着了。大海的手机怎么会跑他口袋里,我哪知道,可以肯定的是,酒里神仙的,不止项兄一个。还有一回,也是酒后,在芒果道分道扬镳,项兄掏出电话要知会某人,却怎么也摁不通,众人一看,笑喷。那哪是手机么,是人家小店里的电视遥控器!晕乎哉。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人我见多了,爱酒如项兄,不多。项兄对酒是真热爱,也是他的真性情。不过话可得说回来,项兄喝酒是喝酒,做事是做事,这个,是没二话可说的。
我不熟识项兄时,最近切感受的是项兄的文章。
因为做编辑的缘故,学部里很多人的文章我大都有所接触,不怕说一句得罪人的话,我眼中所览文字大多是憋屈出来的,应景之作或受命而作,又或带着些小的功利性。项兄的,不是,你能觉察得出这文字的背后,正是他想要说的,所以,有热情,有用心,还有几分酒酣耳热后的气息。蒋兄跟我说过,项兄写东西是因为他爱写,不管是私人文章还是科组报道,他都有热情去写,是真热爱。项兄写生活,写过往,写两杯小酒,自然且自得,是过滤酸甜苦辣后的百端交织,然后流于笔端,一浇块垒。项兄别他的私人写作篇什,我看得不多,我所触及的,就是这样的特质。项兄写“买房”,写“不差酒”,大家一定还印象深刻,那字里行间淋漓的酒气、宛在眼前的场景,仿佛生猛的海鲜,在池子里哗啦啦出一朵朵水花。除此之外,我还很看重项兄写的那些家味文章,比如写友朋的交往,写母亲的慈怀,直截了当地浓烈着无遮无拦的一往情深。项兄直性子,为文也直,但不是那种直条条的浅白,横里来竖里去躺卧着他的阅读积蓄,妙言佳句,俯拾即是。这一点,常让我眼红眼赤,他的胃腹怎么可以藏匿有这么多的锦言绣语呢?忒是可恶。
项兄可不就是那说板话的李有才么?我看着他扯着大裤裆急急前行的背影,呆呆地想。
这样的一位“李有才”,在课堂上是怎么说“板话”的?
项兄的课,在他上过《乡下人家》后,我有过这样一段评价:老项的课大多激情,擅造气场,言辞高厉,险象环生。一个人的课堂特色,总由其个性所决定的,我们在遵循着学科共性特质的同时,若能用自身的个性风貌加以呈现,便有了丰富多端的教学形态。项兄这一秉性,贯穿始终。他讲《少年闰土》一课,小文刚好坐我旁边,她听着听着便跟我耳语:老土你看看,这小项像不像喝了二两半?一语中的,项兄上的课,还真有点“二两半”的味道,如他酒语“微醺高境界”,得意处,忘乎所以,手舞足蹈。还是《乡下人家》这课,为了说明雨后春笋的“探出头来”怎么个“探”法,他老人家大发少年狂,合掌坐蹲,然后眯缝着眼睛摇摇晃晃从地底下“探”出头来。当时,把我们听课的人笑得。
项兄上课,胆子也大。他上过一次辩论课,辩论主题是“科技利大还是弊大”,用辩论的方式来上课,孩子们说得不亦乐乎。言语训练,要实践,辩论就是言语的实践,课前搜罗资料也是一种言语积累的实践。是否辩出真理来了,不打紧,尝试的精神,当值一赞。项兄最大胆的课,是教授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我猜想项兄是看了录像课后诗情勃发的原因,遂有此课。他一反常规的古诗教学,带领学生读诗、吟诗,乃至唱诗,辅以手语,用《阳关三叠》的调子大唱特唱,把学生唬得喉管痒痒。这一课例,我和李旭在无锡听课时,戴建荣老师就是这样教学生“送元二”的,听课会场沸沸扬扬,居然有这样上课的。后来,现场录像也带回学校来了,估计项兄就是看录像受了刺激,拿来主义唱诗一回,可谓胆大至极。
项兄在教学上还有一个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作文教学。据他所言,当初他去家思变,走的就是办作文班的路子,对作文之道,颇有些研究。现在,他对作文教学尤其是批改环节,尤有心得,成为我们高语组的一个教研亮点。
项兄现在是年级“带头人”,能带个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贵哥说项兄,就俩字:舍得。这让我有些费猜,我的理解是,项兄心底空阔,快人快语,不装蒜,有一些担当的意味,所以“舍得”,敢想敢说敢做,自然,也敢喝。不知贵哥是否认可我的理解。我看,项兄于酒就是热爱,肚子也不是酒桶,其实盛不了多少。所以,还是劝勉项兄,酒要喝好,但需量力而行。隔不些时,项兄又要吆喝,张口就是喝去。我酒兴不浓,有心杀酒无力下咽,要是泡茶啜饮,我倒是蛮喜欢的。在孙馆长的四书斋里,和项兄喝茶,他兀突突地问我:你道喝茶好,那你说说,喝茶的终极价值在哪里?这话问得,噎死人。唐朝赵州和尚从谂禅师,传闻活足一百又二十,参禅得法,僧人问道于他,禅师皆曰“吃茶去”,成为一宗著名公案。赵朴初对此有论:万言与千语,无外吃茶去。
酒醉人,茶也醉人。项兄醉酒许有若干,醉茶,大概还没有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