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扈兄文字，有过一则关于“美女”标准的文章。文中引述了他慈爱的奶奶的标准：什么样的女子才是美的？——“那女子长得乖，眼睛大的花的！”颇有些意思。可能自己也流淌着如田陌山溪般的农人的血液，我居然也认同扈兄奶奶的标准。当然，你得对关于眼睛的“大”与“花”存有自己生活认知的读解，比如，“大”，要大得恰如其分大得有个分寸，“花”，要花得活泼机警花得内敛而有余味，总之，与前半句的“长得乖”两相呼应就是。
这样的眼睛，天鹅湖畔似乎就有一双，一两年前，惊鸿一瞥。那时，我们学部里正邀请一些专家来“会诊”，推举了各学段学科的几位老师来上课，是为“听诊课”。我步入高年段教学楼的时候，大门口处，两个人在交谈，其一，专家团某成员，其二，是位有着陌生面孔的咱学部新来不久的老师。匆匆一瞥，那位新老师一双忒大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彼时一刻，两只大眼睛正睁得大大的，静静地倾听着，娴静纯然。后来，跟朱朱一个办公室的时候，闲聊中朱朱说及，于是这个挂着两只大眼睛的人和名字就重叠在一起了。这人，叫董宏，英语组的。世界真小，谁也不曾料到，咱今儿和大眼睛相邻挨座于一个办公室啦。
办公室若干男女，数她最小，大家都叫她小董。
小董是小，所以我要挟她叫我叔叔，她死活不肯。于是，假装深沉起来，常常半晌不言语，整天拨弄着键盘盯着电脑不知忙些什么。后来，从过道的隔板处探头探脑一看，乖乖，人家在制作课件哩。如是多次，皆然。咱们学部的英语教学，在课件的表现方面总给人丰繁杂茂的感觉，但课件是不可能都有现成的，像那些动植物的图案、人物画像、生活图景，机趣而又富于童心，哪来这么多的课件原材料呢？我一直也对此心存疑惑。一回，看小董又拼拼凑凑剪剪贴贴了，便问及这个问题。她说，网上搜罗啊。她整天端坐着半晌不声不吭，原来就是在搜啊搜的？因为这个，我便戏称她为董课件、董百度。她瞪了我两眼半，表示强烈的不满，后半眼把眼皮一耷拉，不理我了。
我们308室的女人是爱美的，每天清早，总有许多惊喜。阿郑披了条牛仔裤，老蒋夸得人家脸生桃花红霞飞。猴头菇一袭新装跨进室门，不待众人张口已自家把头半偏半仰得意地眯眯暗笑，大概是“看看，我这裙子”之类的臭美意思。大家就都从转椅上肃立致敬，交口赞言。老黄同志言必“丹丹”的小李，常常惊艳亮相，翩然而至，无声无息，极是风雅。小董，自然更不待言，我们308的“办公室主任”阿玉同志最会卖乖：小董今天最可爱，魅力无边，光彩夺目。那确实是，小董一个轻盈的转体，整个308就弥漫了春天的气息。小董的电脑，并非课件的贮存专所，屏保画面就全是伊人的云裳艳影，仿佛某韩国女星的美图集萃。——花墙雅院，粉瓦琉檐，清溪绿树，远山近水，青天碧海，在这些精巧玲珑的人工景致或是大自然壮美伟岸的背景之中，小董低眉含笑，目流清波，再辅以那些传统而古雅时尚而妍秀的服饰，真个美不胜收，让人赏心悦目。
小董是去年才做班主任的，她似乎有很多的想法，又有很多的顾虑。小学部班务之琐屑，是不消说的，学生处、大队部、年级组、教研组、生活部……各部门科组的活动，无一不从班务中体现出来，还有那无休无止的平日常规事务呢？总之，一学期下来，我们几乎看着小董如何从一蕾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变成了一朵匍匐水面向风微喘的睡莲，花容失色，华彩剥落。经过一个长假的休整之后，我们发现，小董又焕发了生机，在班务工作上也渐渐走向成熟了。无论在教室还是在办公室，我是从没看见她作狮子吼状的。前一段，班里的某个孩子可能犯了什么过错，被她带到办公桌前，那是一个也有着明亮的大眼睛的孩子。大概之前已经谈过话了，在办公室里，小董拿眼睛静静地看着这孩子，那孩子也不出声，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相看两不厌。这哪是批评的姿态嘛，简直就是美丽望着哀愁么。
静谧的性格，就是静谧的气质。小董说话的时候，虽不免流露出一些很有孩子气息的话语，比如说哎呀是不是呀之类的，但更多的时候，她两唇紧闭，做她的课件，看她的书，自然，也会像每一个女孩那样若有所思地发个呆儿。小董的安静，在群体生活里就体现得比较明显，我们组里的几次活动，她似乎都提不起兴味来，一度让我认定她骨子里的孤僻与冷傲。但有一回的年级聚会，又改变了我的看法。周末，聚餐，OK，舞会，在这个轻松一刻的间隙里，人们谈笑风生，欢天喜地。在我们组里“两彭”女士的启动下，舞会盛况空前，溢彩流光，热情如燃。一贯表现安静的小董居然开合自如，又歌又舞，大方得体，彬彬有礼。看看咱自己呢，慢三慢四都不会，只能蜷缩在软沙发角落里，整个儿一废物呵。
有一段时间，小董忽然向我要书看，原来，是董老爷子来探看闺女了，说要看点书打发闲暇。小董说，不要那些悲悲切切的，要好玩儿的。伤肝痛肺的故事，老人不宜多看，难免心生凄凉心绪不宁，真难为小董这般心细如丝，孝女啊。我还记得其中两本，一是《高原大劫史》，二是《天下大势》。果然，小董回话，老爷子说《天下大势》蛮有意思咧。那是，书中那个“三炮将军”边义夫的神奇经历就曾让我看得笑喷。不知是否受了影响，小董自己似乎也不爱看感伤之书，我推荐她看的周国平哲理散文，第二天，她就还我了，说周的文字不够阳光灿烂，悲观深郁的意味太浓了。这也是实话，周国平这一类哲理散文本身就是哲学思考的边角碎料，文字固然见好，却难免不让人心里沉重。这正好应验了周国平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女人搞哲学，对女人和哲学两方面都是损害。不无道理。若果女人们都张口“酒神”闭口“强力意志”，这世界还怎么能“诗意地栖居”呢？
因为择书一事，我一度认为小董是个不易于动感情的人，心里头只装着太阳星星与月亮。前段我们开了个全年级每月一次的示范性班会，其中有一环节是观看2006年度感动中国的人物录像片断，是讲军医华益慰先生的。为了更好的观看效果，会场只亮着几盏黯淡的灯光，乜眼过去，对面的小董的手老是在眼镜框下挪来移去。灯光大亮的时候，她的座位是空着的，我猜想，她一准跑开去抹眼泪了，怕大家看见不好意思。后来问及，果真如此。安静的性格不仅外就了沉静的气质，其实也内塑着感动的情愫，只是平素不太轻易流露外示于人罢了。
这两天，接到个邮件，说可以充饭卡了，把我等饭桶们高兴得不行。小董说，我的，充不了呢。天呐，她的饭卡余额太多了，充都充不进去啦。那平时她都吃些什么呢？这可是个谜，反正，我们308室的人是很少看她踏入饭堂的。所以，末了，咱得给小董提个醒，可别把肚子饿成“真空性胃炎”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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