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则看来的故事。大意是说，某天，皇帝老子过生日，群臣咸集，进贡些无须打草稿的吉言祥语。独一老臣，踯躅不敢上朝。皇帝纳闷，差人一问，原来这老臣姓哀，怕坏了主上好事，正犯讳忐忑着呢。龙颜一展，呵呵一笑：赐卿一笔，自此改姓为衷吧。据说，衷姓就是这么来的。咱姑妄言之，您就姑且听之，万万较不得真跟我商榷什么的。
我是来外校之后，才第一次面证衷姓之人。自然，已不是故事中的老臣，而是一位生猛异常的女子。这人，叫衷颖。
很难说衷颖长什么样儿，最见特征的大概是那张粉嘟嘟的脸蛋，腮帮鼓鼓，巧舌如簧。最初的一见，是她来外校试教之日，讲的是《寓言两则》，印象尤深，因她能写一手硬朗秀挺的粉笔字。其实，我只比她早来几天而已。那时，衷颖正享用着美好的青葱时光，而我，已然是个老伙子了。年轻真好。彼时，衷颖和李旭，就像一对亲姐妹，形影不离，闹腾得很。外校的13栋，如今的医务所，故事不少。我和老陈、老檀几个住二楼，衷颖她们，在我们头顶上。那段时光，日子最苦，却最让人快活。晚课回来，精力犹剩，二楼的人把衣叉往上一捅，三楼的“姐妹俩”就吧嗒吧嗒呼啸而来，全无淑女风范，哥们似的海聊神侃，嗑花生、泡方便面、斗地主，单调得那么丰富多彩。13栋修葺一新后，那些旧事就像斑驳老去的墙皮，被后来的日子覆盖了，止留存于我们的记忆之中。
我对衷颖最初挺畏怯的，一是她麻辣果敢的性情，二是她小李飞刀般干净利落的个性教学风格。刚诞生的小学部，只有十四个教学班，但正因如此，如挤独木桥竞聘而来的这些年轻人仿佛都揣藏着十八般武艺似的，给人很大的心理压力。像衷颖这样一个姑娘家，居然毫不露怯，打理起教务如鱼得水，不能不让人佩服。这当然得益于她曾在别的私校呆过的经历，算是见过世面了。我每回跟她说话都藏着小心，生怕得罪了她。你怎么也搞不明白，她的脑子里怎么贮藏了那么多的“理由”，而且可以不假思索地就能充分调动组合它们，像织布机一样翻卷出一长匹五彩杂陈的锦缎，让人目不暇接，乖乖束手就范。临了，再抛一句口头禅“你说是不是？”除了说“是”，你无须再说别的什么。
衷颖的这种性格，直接作用于她的教学。每回听她的课，我都有这样的感受，她的课，不是那种蓄谋已久的安排，而是随兴而来的机巧布局，总有些地方别出心裁。比如提问，步步进逼，一如诱敌深入，然后围歼。我们听到的，仅止于公开课，可以想象，她平时的课，会是怎样的一种广开言路乱中取胜的杂沓纷繁热闹场景。我女儿曾受教于她，所以，我着意问了下：你觉得衷老师的课怎么样？女儿说，蛮好啊，很惬意，有充分表达的自由。我女儿还说，衷老师不喜欢太多好词好句的文章，说那是堆砌起来的，过于华丽。衷颖这一点，让我钦敬。我们做语文老师的，总喜欢让学生积累好词好句，并运用于自己的作文之中，使之添光增彩，华美照人。可是平心静气一想，这是好文章的标准么？所谓文采，并非语言的衣装，而应该是内质，即是内容的丰实、遣词造句的生鲜和准确而有力量的表达。
继之，想到一个问题：衷颖何以有那么多的素材可供课堂驱遣呢？答案是，阅读。据我所知，小学部的同志像衷颖这般勤于开卷的怕是少之又少。我有限的几次校图书馆借阅经历，看到衷颖的借书登记簿上罗列了一长串的书目，像酒家的菜谱，七荤八素。她读书的速度很吓人，扎堆的书，不消几天工夫四下五落一就撂倒了。她诚实而又谦虚地跟我说，其实，好些书自己也看得不太懂，不求甚解。然而，一个人只要把阅读变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之必需，那已经就是莫大的收获了。况且，随阅读视界的不断开阔，许多反复触及的命题便也不断清晰化，比如人生，比如世道，比如我们这个不断异化的世界。衷颖看了这许多的书，自己却不喜好舞文弄墨，让我觉得可惜。她的文字感觉，蛮好的，有一段时间，她时不时在校内邮箱里给我写点什么，多是对生活百端的诸多感慨，言简意赅，“百字文”而已。有时，看到什么精彩的网文，她便一个复制的网址扔过来：看看，挺好玩儿的。
现在，衷颖很少给我写感慨了，一个主要的原因，她已为人妻、为人母，大概，正努力地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衷颖的儿子，小名豆包，大名鼎鼎。衷颖家住一楼，我有一回路过，她隔着防盗网在后阳台上唆使儿子：豆包，快叫，叫老土。豆包看着我圆瞪的双眼，默不做声，待我走远，这小子把心一横喊了起来：老土！傻乎乎呵呵直乐。在我们308办公室，我跟豆包有过一次正面交锋。豆包挥舞着塑料剑具，横冲直撞，左奔右突。我忽地跳过去，张牙舞爪吓唬他。这小东西怔了一下，缓过神来，举剑便砍，堂吉诃德般英姿勃发。没辙，我只好俯首称臣。我对衷颖说，你儿子，像愤青啊。衷颖说，不是，是愣头青。笑倒。
衷颖只身独行的壮举，不能不提。她曾三度远游，饱受凄苦也饱览山河胜景。她跟我说过，游走名山大川，得年轻时完成，一旦跟婚姻扯上，算是完了。细节是说不上了，那就把衷女侠三次游程简要述介如下，以供后来者参考：其一，从庐山出发，坐船抵达武汉，再一火车颠到西安，复颠兰州敦煌，取道吐鲁番，转驶乌鲁木齐，抵上海，瞎逛，返南昌；其二，首发广州，到怀化吉首，住凤凰的沱江边，晃悠六天，上路铜陵，再到梵净山，过施秉，行镇远，至杉木河漂流，爽歪后从贵州凯里出发，到贵阳，复往黄果树瀑布，最后贵阳一枕飞回广州；其三，由广州飞临伟大祖国的首都，下榻狗窝，猫守陕西韩家胡同，晃晃悠悠畅游京城一十三天，足瘾后窜往襄樊，宜昌小住，船游三峡，晕了四十多小时抵达重庆，梦游一番，返穗。衷颖这等壮行，让我在敲打键盘的时候，软手软脚的，像患了软骨病，无地自容。
至此，衷颖完成了从一个强悍的超级猛女到贤淑的静雅女人的角色演变。她前些年只身闯荡江湖暴走神州的光荣履历，也将成为一段人生传奇。女人的成长之路，大都如是乎？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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